第二天,安怀瑾去正堂见师父。师父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一卷竹简,手里拿着笔。
“因果道的第一条规矩,”师父没抬头,“不能窥探自己的因果。看到了,它就定了。不看,它还能变。”
“第二条呢?”
师父抬起头。“没有第二条。”
安怀瑾回到静室。桌上放着一面铜镜,灰蒙蒙的,掌心大。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字迹工整:“你的溯世镜。——林远之”
他拿起镜子看。背面刻着一行字——“天禧七十七年,安怀瑾殁。”他把镜子翻过来,镜面灰蒙蒙的,什么都映不出来。用袖子擦了擦,还是灰的。他把镜子放在桌上,没再看。
窗外的松树针叶又黄了一些。风吹过来,几根松针掉在窗台上,卷成一团。安怀瑾推开窗户,把松针拨掉,关上。
出门,往渡口走。
天庭的渡口人不多,船夫是个老头,戴斗笠,看不清脸。安怀瑾上船,船夫撑了一篙,船离岸。
“客官,去哪?”船夫问。
“姑苏。”
水是黑的。船走了很久,水慢慢变绿了。两岸的树越来越密,枝叶交错把天遮得严严实实。安怀瑾坐在船尾,把手伸进水里。凉的。水从指缝间流过,一丝一丝的。他收回手。
姑苏到了。灰墙黛瓦,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安怀瑾上岸,往沈宅走。巷子很窄,两侧的墙很高,把天遮成一条缝。地上有积水,踩上去啪嗒啪嗒响。
沈宅的门开着。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光秃秃的,叶子落了大半。树根旁边有一小摊水,不知道是雨水还是什么。安怀瑾站在树下,抬头看。树枝上什么都没有。没花,没叶,光杆。
他蹲下来,看那摊水。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泥和石子。水里映出他的脸,白发蓝眼,嘴角没什么表情。他看着水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水里那双眼也在看他。
身后有人进来。安怀瑾站起来,转身。一个穿灰衣的年轻人,腰上挂着令牌,头发用布条束着。手里拿着一把扫帚。
“你是谁?”年轻人问。
“安怀瑾。路过。”
年轻人看了他一眼,把扫帚靠在墙上。“沈渡。这宅子是我家的。”他走到桂花树下,看了看那摊水。“这摊水一直在。好几个月了,不干。下雨的时候变大,不下雨的时候就这么一小摊。怎么也不干。”
安怀瑾蹲下来,又看那摊水。水里除了他的脸,还有别的东西——一个影子,很淡,像一个人站在他身后。他回头,身后没人。
“你看什么?”沈渡问。
“没什么。”
安怀瑾站起来,走出沈宅。走到巷口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人叫他。回头,沈渡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扫帚。
“你明天还来吗?”沈渡问。
“也许。”
沈渡点了点头,开始扫地。安怀瑾转回头,走了。
到渡口,船夫在撑船。看到安怀瑾,喊了一嗓子:“客官,回天庭?”
“回。”
船离岸。安怀瑾坐在船尾,从袖中掏出一片叶子。红的,五角的,边缘有细齿。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不记得在哪捡的。叶子枯了,一碰就碎。他松手,碎片被风吹散了。
到了天庭。安怀瑾往因果殿走。走到半路,迎面碰上林烬昭。橙黄色衣袍,领口大敞,紫眼睛半阖。谢予迟跟在后面,锁链拖在地上。
“去哪了?”林烬昭问。
“姑苏。”
“姑苏好啊。桂花多。”林烬昭笑了一下。那笑容挂在脸上,眼睛没弯。“今年没开。明年也许开了。”他走了。谢予迟跟上去,锁链在地上拖出一道浅痕。安怀瑾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回到因果殿。走廊里很暗,静室的门都关着。安怀瑾走到自己的静室门口,推开门,进去。楚相逢在屋里坐着,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
“你去哪了?”楚相逢问。
“姑苏。”
“去做什么?”
“看一棵树。”
楚相逢把油纸包打开。里面是馒头,白的,热的。
“陈老头说桂花用完了,只能做馒头。”
安怀瑾拿了一只,咬了一口。淡的。嚼着嚼着有一丝甜。“楚相逢,你昨天说记错了。记错什么了?”
楚相逢嚼馒头的动作停了一下。“记错以为见过你。”
“在哪见过?”
“不记得了。就是觉得你眼熟。”
安怀瑾没接话。两个人把馒头吃完了。楚相逢收了油纸,站起来。
“明天还去姑苏吗?”
“去。”
“我跟你去。”
安怀瑾看了他一眼。“你去做什么?”
“也想看那棵树。”
安怀瑾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楚相逢走了。安怀瑾一个人坐在静室里。天暗了,他没点灯。远处有声音,咚咚,咚咚,从地底下传上来。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也没问过。那声音一直在,像心跳,从来到因果殿的第一天就在。听久了就习惯了,习惯了就不觉得响了。
他躺下来。枕头是蒲团,硬。闭上眼睛。那声音还在,咚,咚,一下一下的。
他听着那声音,慢慢睡着了。
这一夜,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棵树,桂花树,开满了花。花香很浓,浓得发腻。他站在树下,伸手去摘。手穿过了树枝,什么都碰不到。树底下站着一个人,白发蓝眼,笑意温和。跟他长得一模一样。
“慎之。”那人说,“花开了。”
安怀瑾想说话,张不开嘴。那人笑了笑,嘴角往左边歪。
“别急。慢慢来。”
梦碎了。安怀瑾睁开眼。天亮了。灰蒙蒙的光从窗户纸透进来。他坐起来,枕边有一片水渍。不是口水,是别的什么。他摸了摸,凉的,湿的。不记得昨晚哭过。
他擦了擦脸,穿好衣裳,推开门。
走廊里,林远之拿着一摞竹简,正往档案室走。
“安师弟,早。”
“早。”
安怀瑾去井边打水洗了脸。水凉,激得太阳穴突突跳。他擦干脸,走到因果殿门口。楚相逢已经在了,蹲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
“走吧。”安怀瑾说。
两个人往渡口走。天阴着,没下雨。远处的渡厄司塔楼上,旗子垂着,没有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