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傅邵青在旁回礼,可未曾想到邵焉此时端着一个火盆目不斜视地从旁走过。
刚巧在蒲团边绊了一下,惊得邵傅邵青,以及落后她一步不知她要做什么王昀林同时扑出身子去接。
一时间火盆跌碎,里面火红的炭火、烧成细屑的灰烬都如水一般泼了出来。
一片混乱中,邵焉伸手将炭火往明黄色的衣角旁拨了拨,圣上身边的大监慢了一步才踏上来,急着用手扑灭沾到圣上衣袍上的火星。
待被莫名火烧的圣上被人扶起,身上的龙袍已烧去了几个洞。
灵前众臣皆在,都看得到邵焉是如何浑浑噩噩的模样,此时更是不知礼数地呆站在一旁,即便是圣上,在此之时亦该有几分谅解。
可火烧皇帝,他邵氏女是第一个!圣上此刻无比庆幸自己的决定,邵氏不臣之心早有!
密探说七皇子与邵青甚密,恐怕他们对七皇子的拉拢早就开始了。
竟妄想用七皇子的身世绑住未来的君主吗?是觉得邵氏一族还不够盛名远扬?
准他办学、准他修史,对万千学子奉邵氏为圣明孰若无睹,君王的忍耐早就到了极限!
但他是仁君,是圣主。不能斥责一个刚失去至亲的女儿家……
圣上忍着情绪,掩去心中怒意,还未开口,就见那刚才还视他为无物的邵家女,才像回神了一样跪倒在地,惊惧地不停磕头不停请罪。
“小女眼睛哭肿了,未看清路,小女罪该万死。”
她堂皇不安地重复着这句话,额头触地的动作却一下又一下,声音几乎要盖住边上的诵经声。几下便流了血。
而王昀林也将她护在身后,神情不悦,高声道:“求圣上宽恕,内子惊闻祖父去世噩耗后,神思不清,现下才勉强能起身。”
即便心中再气愤不敬之罪,仁厚宽和的君主也只能笑着忍下来,还要加以宽慰。
不多时,圣上起驾回宫,看着门外络绎不绝的读书人与百姓人头攒动。
他掀起马车车帘在暗处看了许久,眸中看不出波动,良久勾起一抹凉薄浅淡的笑,“走吧。”
车帘放下,他的面容才出现一丝恍惚,他微微叹息,转着手上的扳指,将愧疚讲给自己听,也替这世上所有道义宽恕自己:“师父,好走。”
师傅,成为太子的那天,你与我讲的第一句话就是,为君者不可过于仁善,亦不能对下毫无怜悯。
我想我做得很好。
邵焉跪在灵前,已一日滴水未进,邵青给王昀林使了好几次眼色,参汤已热了又热,粥也备了多种,妹妹此时的身子可经不得这么折腾!
王昀林并没有劝她,只是跪坐在她身后,随时能在她体力不支晕倒之际接住她。
他共苦她所有的痛苦,感受她所有的感受。他想,无法替她分走一二此时悲伤,便顺着她的心意去吧。
不必再强求这么一个可怜的女子了。
他拿过纱布,在邵焉身后动作轻柔地将她额上的红肿包住。
少顷,国公爷陪着太夫人来了。
是邵傅与程夫人陪着,太夫人到灵前敬了香,看到邵焉的模样吓了一跳,走过来轻轻搂她,“孩子,到了我们这个年纪早已将生死看开了,每多活一日都是上苍垂怜,我想你祖父没什么放不下的了,他也不愿看着你这般为他伤神。”
邵焉眼神动了动,显然没听进去,也没认出来人,退后一步伏地还礼。
太夫人哀叹一声,先前因邵焉与七皇子的那点儿旧事生出的不满,此刻尽烟消云散了。
纯孝之人,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她瞪了眼自己的孙子,心情复杂地骂他一句:“人都回来了,还得旁人告诉我你在这儿!你心中还有祖母与家里吗?”
王昀林看了眼没什么反应的邵焉,将祖母拉到一旁说话。
只是眼神却一动不动地放在邵焉身上,“事急从权,请祖母借着为大姐姐成婚的事在各府间勤走动些,将老太傅横死恐另有原因之言透出去。”
这话把年老的太夫人惊得出了一身冷汗,她一把拽住王昀林的胳膊,声音低下来显得阴寒:“这话可不能乱说!”
王昀林拍拍她的手,“您只需要让人知晓,老太傅整日忙着编史,此刻编史才刚起了个头,依他做事有始有终的心气,不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断了气。”
“至于旁的,让世人去议论。”
太夫人抓着王昀林的手更紧了几分,她压着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的恶寒,想到一个从未想过,也从未敢去想过的事。
“四郎,你实话告诉祖母,你是疑心那位……赐死老太傅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