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焉仍提着荷花灯,听了这话不免觉得脸热。
烛火昏黄不明,但足够能映出她脸上几分真切的欢喜。
她怎么忍也憋不住脸上的笑意,也似醉了一般,在家人面前不知收敛。
“喝了酒胡吣!”
邵青也乐了,满面佩服之情,“难怪祖父一边骂你一边又真心喜欢你。”
“嘴甜是好,再大的事也能三两句糊弄过去。”
邵老太爷闻言站起来,噙着笑:“亦正亦邪,方是本色。能本色待人的,最是可贵。”
他矍铄的眸子紧盯住面前这个从前让他既欣赏又怒其不争的王家四郎,如今心中只剩满腔疼惜。
他一人之力,重掌军权如何容易?
刀山火海的地方,半大小子竟然真的历练成钢,外强内柔。仍有一颗不变的纯善之心。
他想起邵焉当年选中王昀林的理由。
“祖父,您还记得幼时他救孙女于火下,事后受伤了也未曾宣扬,更没有以恩相挟。”
“我想他是如王家长子一般的至纯至善之人,嫁给这样的人,就算没有男女之情,总归他不会亏待孙女。”
如今看来,邵焉果然是选对了。
老太傅的种种情绪化为一声长叹,喊了一声王昀林,郑重道:“往事都不论了,以后夫妇相处,你能体谅焉儿的不易就好。”
王昀林听得邵老太爷的声音,就又立马晃晃悠悠转过身来。
已是天旋地转之感,他却对着空了的太师椅做礼,表情严肃:“祖父教训得是!”
邵老太爷哭笑不得,“罢了,今日这样也问不出什么正经事。明日再说吧。”
“醉成这般就别回去了,在家里歇下才好。”
邵焉许久没在家里过夜,自然欣喜若狂。
拽着王昀林的袖子,甚至原地蹦了一下。
王昀林头歪向她,下巴蹭过她的发顶,见她似小姑娘似的雀跃,也被她带得愉悦。
“这么开心?”
邵焉嘟囔着,“自然开心,上次在家里住还是回门那日。”
邵焉的院子最是清净,背靠一片湖,院前有一小片梅林。
此刻湖面结了层薄薄的冰,月光照耀下看过去有微微白光。
王昀林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推开窗户。
冷风呼呼地灌进来,吹得火烛乱跳。
陪她回门那日,他歇在外间,不知道卧房里有这样一面窗户。
邵焉陪着母亲说完话后才进屋,推开门便见到王昀林呆站在窗前。
屋内竟是风卷残云般的景象,案桌上的纸也被冷风吹得哗哗作响。
而王昀林浑然不知似的,只着单衣,举目远眺。
邵焉悄声走至他身边,“不嫌冷?”
王昀林指向湖对面,那在夜幕里也清晰的宫隅。
“邱隶如果站在那高亭中,能看到你吗?”
邵焉瞟他一眼,“你这是醉了还是没醉?”
怎么这个时候还记得这些。
王昀林早已喝了醒酒汤,又对着冷风吹了半天,已然状态变好。
他想了一会儿才勾着唇笑:“半醉。”
“你说这是醉了还是没醉?”
烈酒的酒劲太大,一开始自然是醉了的。
但他喝酒向来会绷着一根最后的理智,不让自己完全失态。
是以不过是借着酒劲,说些平时不敢说、不会说的话。
好在她很开心,老太傅也很满意。
醉不醉的就没那么重要了。
邵焉懒得猜。
皮笑肉不笑地冷哼一声,“这扇窗我没开过,夏天时候太潮湿了。”
“我一直以为是装饰用的假窗呢,竟然真的能开啊?”
说着,她探出身去,对着黑夜挥手。
王昀林跨上前一步,猛将她捞回来。
揽住她腰的手不松,他的胸膛完全抵住她的身体。
两人沉默的对峙着。
许久,王昀林才叹口气,唇微微贴着她的耳廓,“邵焉,你不可以再看他了。”
邵焉望着远处毫无光亮的宫隅,形状巍峨,但在此时家家户户装红挂彩的年节中,格外显得萧条冷寂。
很多年前,在他刚刚建府的时候,她有时还能听见夜宴上传来的丝竹声。
她忍住一瞬的心酸,“没有看他。很久没见了。”
甚至,她已经有一阵子没想起他来。
王昀林一直注意着邵焉的神色,见她没有恼意,只是有几分她尽力掩饰也藏不住的哀愁。
他努力视而不见,继续喃喃低语,音似鬼魅:“也不要再与他频繁通信。”
邵焉这次思虑了一会儿,才坚定地摇头:“这个我还不能答应你,你知道的,我家已经……”
王昀林猛地将邵焉身子转过来,让她面朝向他。
他面色不虞,却艰难做出决定:“有事通过我,我与他联系。”
其实近日七皇子送来给邵焉的三封书信,他已经让人暗中扣下了。
只是还未得到邵焉的首肯,还未敢私自拆开。
王昀林还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这样对外也好解释,只说我和他探讨朝政。”
总比她一个女子,与旧情人藕断丝连被人知道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