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昀林几乎是跑着回了疏衡院,可到院门前又忽然止住脚,抬头看匾。
这院子还是祖父取的名,祖父一生戎马,学识上并不渊博,常被先帝嫌弃奏疏的字迹丑陋,为了这块匾特地去求先帝御笔。
听说被先帝笑骂祖父矜功,连黄毛小儿的院匾都要求御笔,只怕小儿年纪小压不住这福分。
祖父满不在乎,只说是他国公爷的孙儿,更是先帝的外孙儿,怎么就压不住?就需得圣上亲笔才显尊荣。
王昀林对先帝的记忆并不多,只模糊记得他是个不怒自威的帝王。
偏偏祖父不怕他,先帝与之关系亲近,抵足而眠,蹴鞠打马,彻夜畅饮都是常事……
王昀林心事重重地站在门框下,直到夜风吹散他周遭阴沉的气息。
暖融融的狐裘被风吹起,银毛微微蹭过他的下巴颏,他才如梦初醒般,搓热手心捂了捂脸,神态自然地走进去。
推门看见邵焉盘腿坐在榻上看书,她见他回来倒是愣了一下,放下书细看他,问:“怎么了?”
王昀林没想到还是被她一眼看出不对劲来,扬扬唇道:“无事,睡吧。”
可不知是不是许久没有与王昀林同床共枕的缘故,邵焉一时也静不下心来。
歪头见王昀林虽平躺着,也睁着眼不知在想什么,干脆盘腿坐了起来,点亮了烛火。
她将被子披在头上,小心地把自己的短发盖住,裹住身体只露出一张脸。
王昀林仿佛见到了街边常卖的陶土娃娃,邵焉此时便是巧匠做得最可爱的那一个。
他忍着笑在心中刻画此时场景,想着定要寻个机会画下来。
他随她坐了起来,对面而坐,“睡不着?”
邵焉也是刚刚一个人待着,随手翻书胡思乱想时才忽然意识到,她与王昀林坦白七皇子身世或有秘密时,他并无讶色。
便是他再处变不惊,这样的大事面前如何还能风轻云淡至此地步?
想来是早有猜想。
问,“你对我家的事知道多少?”
王昀林摇头,“知道不多。”
顿了顿才继续道,“上次在你家,说你与青兄并不相像本是无心之语,但见你们兄妹都反应奇怪。”
“便留心查探了一番,才知道岳母乃是岳父续弦,前一位夫人于多年前仙逝,因岳父在京外多年,是以京中无人知晓,只都以为岳母程氏便是邵夫人。”
发妻去世再娶,这本事常事。
可整个邵府将此事瞒得死,对外也只说邵傅膝下一子一女,竟无人知晓这一子一女竟不是一母所出。
若不是他派维安去江南细细打探,碰巧碰到了当年曾为邵青接生的婆子,竟差一点儿也被瞒了过去!
但在户籍中彻底抹除一个人的痕迹,让他王昀林也查无所查,这便不是仅靠邵府之力就能做到的了。
王昀林只字不提是七皇子在他面前亲口证实过了,他才能在邵焉坦白时如此心如止水。
语气淡淡,满是骄矜之色,“巧合碰在一处,便不难猜了。”
难怪她坚信七皇子是她兄长。
邵青与邱隶在神情上确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处,都看不出过多的表情变化。
邵焉却与他们不同,听他说完后杏眼圆睁,满目惊色煞是可爱。
她身子向前,压低声音道:“我就怕这个!你都能从细微处猜到不对劲,若是还有人察觉不对,是不是也……”
王昀林奇怪地瞥她一眼,她是以为寻常人都能像他一般明察秋毫洞若观火吗?
明明是他见微知著!
不想着她夫君多英明神武,在这儿乱操心什么呢?
他皱了皱眉,耐心解释着:“不会。我敢这么猜是因为小时候见外祖母对他态度微妙,我那时便有猜疑。后来年岁见长,这点小事便也忘了。”
“只是察觉不对后才想起来,而且据说清华宫曾住着一位宫外女子,未有封号,后来也不再有人住进去。”
“和宫里关系亲近,知晓这么多细枝末节,又能出入邵府察觉不对,除了我这世上没有第二人。”
王昀林言之凿凿,循循善诱。
邵焉这才放下心来,白着脸道:“对。”
“我是关心则乱了。”
王昀林脸色却不好了,怎么心里想的竟是旁人,就看不到他的心思缜密!
一时气恼,“你关的哪门子的心?他都不一定是你亲哥哥,圣上都疑心邱隶的血缘,忽然厌弃了他,你怎么就敢猜他是岳父与先夫人的血脉?”
邵焉一听便知道他又吃莫名的飞醋了,伸出一只手晃他胳膊。
低声道:“那与长兄总归是同一个母亲,长兄的兄弟,自然与我也是哥哥。”
“关心哥哥也不行吗?”
王昀林一口气梗在心口,胳膊横在邵焉身侧,几乎没用什么力就把邵焉压倒。
“睡觉!”
他想起还有一件要紧事,得去查一查古籍,寻一寻礼法,同父异母的兄长的同母异父之兄弟,算不算得上是哥哥,若是与之生出男女之情,是不是也算违背人伦。
手心里忽然塞进一只温软的手。
邵焉挠了挠他掌心,侧脸在他耳边道:“你真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