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子这几日面上长了疹子,她爱惜容貌,连我也不让多瞧。”
王昀林改为牵着邵焉的手,仍将她的身子挡了个大半。
只留给邱隶她袄子肩上的青竹。
邱隶知道自己该说些温和的话,不该强人所难,步步紧逼失了态。
可她从前爱繁花锦簇的衣裳,怎么如今已穿起青竹花样的衣服?
她从前和自己在御花园中看遍百花,也未像五公主那般时不时就因不知哪种花粉落在身上,起满身的疹子。
怎么冬日里反倒起红疹子了?
王昀林手抵在唇边,咳了两声。
邱隶被打断思绪的同时眼神移过去,眸中瞬间失去光彩。
这人今日袖口上,又是那一看就是出自邵焉之手的竹纹绣样!
邱隶语调冰凉,“如此,正好我带了宫中的桃花饮,性温,该是对疹子有益的。”
“从前焉儿也喜欢,不是吗?”
邵焉见王昀林并未再出声反对,便说,“有劳七皇子记挂。”
王昀林与邵焉并肩而坐,帏帽却依旧未取下。
邱隶不敢再看眼前这对在人前也一直牵着手从未放下的夫妇,五脏六腑皆被酸涩苦水淹没。
他握着满倒桃花饮的琉璃杯,又一次失了分寸。
“焉儿如今对我怎么生分了,不叫我隶哥哥了?”
邵焉垂着头,低声道:“已嫁了人,与男子得分个亲疏有别才是。再叫这个哥哥那个哥哥的,落在旁人耳朵里惹闲言。”
王昀林很受用地往后倚去,唇角牵笑,垂眸玩着邵焉的手指。
她的手终于温热起来不再似膈人的冰锥子了。软乎乎的熨帖。
邱隶死死盯着桃花饮上映出的面容,他看见自己的双眼猩红,颤声问:“亲疏有别?”
忽然又笑着抬起头来,玩笑一般的口吻道,“夫婿更亲还是兄长更亲?这可是说不准的话。”
邵焉听着这话也觉心酸,可她已渐渐摸清身边男人的脾性。
得顺毛捋着,这性情不定的将军才好说话。
他耐心有限,忍耐亦有限。
若是再因她与七皇子的亲近而不快,只怕以王昀林的性格会快刀斩乱麻,再也不管什么合谋,拍拍屁股自去南疆潇洒了。
为大事计,她只能在明面上分个亲疏有别。即便是兄长。
可因邵焉此举心情舒爽了的王昀林还不忘戳刀子,嗤笑一声,“七皇子读的书都白读了?太傅听到了定要训导你一番,夫妇一体,自然是夫婿更亲。”
邱隶冷声,“纲常伦理就是正确的吗?我以为表兄是视这些为无物的。”
他看向邵焉,一字一句道:“若有女子所嫁非人,和离回娘家,自有兄长照管余生,此等情况下该是兄长更亲。亲缘关系,最为牢靠。”
王昀林未再理他的疯言疯语,因为邵焉手指蜷起,不时在他手心圈圈画画。
明显与他一般是心不在焉。
他一颗心都悬在她的指尖上,哪还管邱隶说了什么。
直至比黑云更有压迫感的静谧在小小的桌案上蔓延开来。
七皇子才提起正言,“父皇大概知道你与家中闹矛盾的事,派我来劝和。”
王昀林头也未抬:“七皇子知道该怎么办,尽可能让舅舅知晓皇后与如夫人勾结意图谋害于我,又一心拉拢国公爷之事。”
七皇子亦冷声提醒:“将军也要心里有数,父皇不喜孤臣,更信任家族和睦的臣子。”
“我心中有数。”
邱隶望一眼邵焉,见她似是一个眼神都没给过自己。
身体里破了个大洞般,风呼呼地刮过,什么都没给他留下。
再拖延时间也是徒劳,连她一根发丝都见不着。
七皇子终于撑着身子站起,匆匆告别。
等七皇子的背影消失在眼帘,邵焉才忽然想起来似的,“七皇子是圣上派来探口风的,我们送都不送,岂不是过于怠慢?”
王昀林将她帏帽前的皂纱撩开,像从前撩开她颊边的头发一般。
他细看她半晌,忽然手捧住邵焉的脸颊,将她的唇瓣挤圆。
探头吻上去。
“你故意在我面前冷落他的是吗?”
邵焉扬眉,嗔道:“不然你又乱吃醋。”
王昀林笑着将人压倒,一把扯开扰人的帏帽,目光贪恋地流淌在她因短了头发而裸露的颈边、耳后。
“给你做个假发戴着玩好不好?”
*
邱隶刚走到门房处,就被一毛毛躁躁的丫鬟撞了下。
送他出来的人大声呵斥,邱隶不动声色地将塞入他衣襟的纸藏起。
“不妨事。”
先才邵焉离席去吃什么栗子饼,他还想着什么稀罕物值得她特意去吃。
原来还是那个小聪明一堆的焉儿。
他就说,她怎么会为了王昀林冷落自己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