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太会自己绾发,头上的发髻还是从宫中出来时琴歇给做的,此刻松散了大半,一些顺着肩头落下来浸入水中。
一些黏在她的脸颊上,挡住视线。
发丝沾了水,拖着她身体下坠,让她觉得吃力,也该扯下来扔掉才是。
可邵焉舍不得,一根断发都舍不得。
她小心地动作,不让自己的胳膊手扯到漂浮在水面上如藻类一样的乌发。
她从未注意过,王昀林的头发是这样的黑,即便漂在水中了也粗;硬极了,不见半点儿柔软。
和他这个人如出一辙的坚硬无比。
邵焉想,若是能见到他,一定要让他改掉这坏毛病才好。他冷着声音硬着心肠说出的狠话,她真的会当真的。
可……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在半途中。
邵焉眼前蒙上一层白雾,大口呼吸着,却不敢停下动作,即便累得下一瞬就要死掉,她也要一直一直往前。
一旦停下来,就再也没有可能了。
终于她看到被纸折成的小船,它吸满了湖水,如浮萍一样漂在湖面上一动不动。
这是她用房间里的笔墨写的求救信,希望能传到湖的另一边,被邵府里洒扫的丫鬟捡到。
可她折了十几个,此刻才见到其中一个。
邵焉灰心极了,她自以为傲的聪明才智原来不值一提。
她自以为的温润君子原是蛇蝎。
她行事一塌糊涂!
她无比想念王昀林。
若是他在,不会让自己陷入如此困境。
他虽然性子硬气了些,也会默不作声地帮自己周全好。
邵焉感觉到嘴里流进更多的咸湿味。
她想,王昀林的身子总是火热的,也不知道他在水里会不会嫌冷。
……
王昀林听着远处传来的动静,屏息等待着邵青发来的信号。
他让邵青说府中进了歹徒,打斗中溜进了七皇子府,但这个借口并不能拖七皇子太久。
反而是极蠢的打草惊蛇举动,会让七皇子知道,邵青已经怀疑邵焉的失踪与他有关。
但他来不及去准备更周全的法子了!
邵焉一定吓坏了,即便是最下下策,也要为之一博。
七皇子当然不会放邵青和邵府的亲兵们如府搜查“贼寇”,而邵青亦不会有所退让,会坚称此贼偷了重要信件。
按照他们推测的那样,而后,邵青要强闯,七皇子必会召来府中所有兵力强挡。
此时便是王昀林出发的最佳时机!他从湖中游过去,寻找邵焉踪迹。
邵青会派人跑马去宫中求圣上主持公道,一路高喊邵府进贼。
这便是约定好的信号。
他只能一次成功。邵青刚刚给他的七皇子府中舆图,在他心头又过了一遍。
能藏着邵焉的地方并不多,可即便是邵青也不知道,有没有并未画在图纸上的暗房。
王昀林将短刀藏进贴身衣服里,在湖边不停跳跃着,以平稳他异常躁动不安的情绪。
他已经一日一夜都未眠了。可他却不觉困倦。
在收到惊鸿的传信后,他知道邵焉要来寻他,又惊又喜地在潞城等待,半日后等来的是神色紧张的三哥与惊鸿。
三哥已替他打算好一切,见面便说由自己假扮骠骑将军,继续往南疆而去。
王昀林则乘水路回京,营救邵焉。
匆匆一别之时,王濯林问:“你知道是谁吗?”
王昀林没答,却将手中的长剑猛地砍断船缆,他一跃而起飞身上船。
二十四名船手日夜不歇,逆行回京竟与王濯林与惊鸿顺行而下的时间还快上了一些。
这是邵焉被七皇子掳去的第三日……
王昀林双眼充血地看着湖面,他等不及邵青的信号了。
便是被发现了又如何,他照样能大杀四方!
他刚要跳进湖水中去,看见不远处有个细小的白影,极缓慢地向他而来。
王昀林又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忽然手脚并用,几乎是跌倒在湖里。
他比来时乘坐的船还要动作快,几下就游到了白影身边,他不敢相信,颤抖着手抱住她。
“邵焉……”
她浑身僵冷,如同死尸一般,只睫毛颤动几下,便在他的怀中昏过去。
王昀林一手往前划水,一手搂住她,他顾不得其它,张口咬上她的耳朵与脸颊,用自己口中的热气来温暖比冰碴子还寒冷的人。
他尝到自己的口中有咸咸的苦涩味。
可这味道愈来愈浓,怀中的人依旧没有反应。
他慌了神,大吼着她的名字。
王昀林抱着邵焉从湖中出来,疾步往邵焉的闺房而去,俩人都着中衣,一个黑发垂散,一个头顶光亮青白。
此刻浑身是水,形如厉鬼。
把洒扫的小丫鬟吓得丢了扫帚惊叫出声。
王昀林扫过去一眼,那小丫鬟吓得跪在地上发抖,终于认出这青面鬼是自家姑爷。
他发出把牙齿咬碎的声音,“让人去叫邵青回来,悄悄告诉他姑娘找到了。”
*
房中已搁置了许多个炭盆,地龙已经又烧了起来。
王昀林握着邵焉的手仍觉冰凉,皱着眉问边上庸医,“她怎么手还是冰凉。”
那大夫重复着回答了数次的话:“寒凉入体,一时回不过来,需得慢慢调养。”
“少说这些屁话!慢慢慢慢,要你何用?!”
大夫也被骂得没了脾气,他自进来后就一直承受着这位少将军的邪火。
邵青在屏风外来回踱步着,终于出声:“你……你小点声,大夫是祖父故交,很有名望。”
王昀林不服气地抿起嘴,斜了他一眼。
大夫将亲手煮的药端过来,“此药喝下后两个时辰后我会再送来一服。”
王昀林接过,板着脸一声不吭地喂药。
大夫有邵青送出,他先是问了邵焉情况,又连连赔罪。
大夫叹了口气:“哎……不如老国公爷脾性好,这也太凶了些。”
邵焉嘴巴抿得紧紧的,即便勺子强行抵进去,药总有一半溢出来,像是被喂毒药似的不配合。
王昀林干脆自己仰头灌了一口,俯身覆在她唇上。
舌尖暖融,却还是在触及她的寒意时颤了一下。
他细细撬开,慢慢送进去药。
药汁苦涩充斥在一凉一热的口中,缓慢流下。
一口药将要喂完之际,王昀林忽然被狠狠咬了一下,血腥味混着药味,很是奇特。
他像是感觉不到嘴角痛意似的,被死死咬住的唇翘起。
手握住她的手,摩挲着以示安抚。
可昏睡中的人便是梦中也不放过他,王昀林闷哼一声,跪倒在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