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一进村委会的大门，三人还未下车，几个身穿便服的光华村干部已经等在那里了。

“邓主任”李平珏甩上车门，大步阔首而下。

“李队！你好你好！”邓主任手伸着，快步上前，殷勤地弓身：“欢迎欢迎。”

李平珏握了握手，介绍道：“这两位是市局的领导，刑侦支队的喻队和小祁警官。”

“市局啊！”邓主任又谄媚地伸出两只手紧紧握住喻衡：“喻队您好您好，哎呀妈呀第一次见市局的下来，欢迎欢迎！”

邓主任仰头打量了喻衡一眼，赞道：“喻队您真是气宇不凡！您能来我们光华村办案真是令我们光华村蓬荜生辉啊哈哈哈哈蓬荜生辉！”

气宇不凡地喻衡单手握了握：“邓主任您好。”

“小祁警官您好”又是一样的笑脸，一样地客气。

祁乐浅笑道：“您好，我们下来调查一下情况，请问刘志山在吗？”

“在！在！李队跟我一通电话我就和志山说了”邓主任忙朝身后招了招手：“志山，你来。”

身后站着的几人中走出来了一个中年人，他头发已经稀稀拉拉地白了，剃短的两鬓钻出些青茬，硬戳戳的，和他挺直的脊背一样，像刚割过的稻茬。

他没有邓主任的谄媚和热情，祁乐相信他们绝对查过喻衡的背景，刘志山也一定知道，甚至邓主任还会多次告诫他，对喻衡态度要好要主动，但在喻衡的面前，他表情自若。

“你好，喻队”刘志山淡淡地伸出一只手，和喻衡握了握。他眼袋比身边的邓主任重得多。一看就是熬夜熬的虚浮，操劳太多，眼袋像心事一样沉甸甸的坠着，装了不少。

喻衡：“这么晚还来打扰，请见谅。”

刘志山摇摇头：“我听我爸说了，我大概也知道你们为什么而来。村里给你们准备了酒席，咱们在酒席上边喝边说吧。”

喻衡：“吃饭喝酒就不必了，涉及刑事案件，咱们还是私下谈吧。邓主任，以后有空再陪您喝！”

下午得知喻衡要来的消息，跑前跑后准备了一桌酒席的邓主任愣了，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尴尬地连声道：“好好好，咱们破案重要破案重要。这样吧，我让他们给你们端点东西，你们在办公室慢慢聊！”

办公室在村委会一楼的尽头，窗帘没全拉开，金黄的光已逐渐坠落，从布帘缝里斜进来，落在文件柜的玻璃门上，照出喻衡靠窗的模糊影子。人来来往往推开了几次门，桌上堆满了邓主任准备在酒席上吃的菜，终于在最后一个肘子上好后，办公室的门关上，安静了下来。

喻衡靠着窗抽烟，刘志山坐在木头长椅那头，离办公桌两步远，他双手握紧，静静地等待着喻衡他们的开口。

祁乐：“白青山挪用村里修公路的款项，被你发现举报后，他将你排挤出了蔬菜村，这事儿是真的吗？”

刘志山耸了耸肩：“你们觉得是真的就是呗，现在那笔钱无从所追，可以是被挪用的款项，也可以是水泥沥青或者工钱。”

“你不愿意配合我们？现在是追查白青山贪污公款的好机会，你不想把握这个机会？”祁乐挑了挑眉。

刘志山翘起腿，脚上是一双很旧的解放胶鞋，鞋后跟儿塌下去，被踩得往里歪。他有两双新鞋，一双雨靴，一双皮鞋，都是乡里开大会才穿的。这双解放鞋陪他走田埂、踩虾沟、踩猪圈粪水，奋斗在光华村脱贫攻坚一线。鞋底纹路都磨平了，走雨天的水泥地时会有点打滑，但他舍不得扔。

他自嘲般地笑了声：“小祁警官，如果举报有用的话，我还会干20多年的村官，混到现在连个编织也混不上？一个村长都能把我卡在青州这么多年，还有什么好说的？”

“怎么？你是觉得青州有白青山的人脉他在阻止你晋升？那如果白青山下台了，你想回蔬菜村吗？”

刘志山耸了耸肩，一切尽在不言中。

李平珏抱着手，尴尬地扫了一眼，但喻衡和祁乐都没看他。

喻衡扔掉烟头，双手插着裤兜站直了身子：“今天我们来找你，就是抱着把蔬菜村的黑账本查的一清二楚的目的来的，小祁警官承诺你的，也是我承诺你的。难道你觉得我喻衡不敢去查一个村长？”

刘志山漫不经心的动作缓缓僵住了。

“只有人民才能公正地评价一个人民，很显然，白青山失了民心，大厦将倾也不过是差一个小小的开端。党的干部在任何时候都不能放松对自己的要求，失寸心毁苍穹，最后自己也会走向灭亡。而廉洁奉公，克勤克俭的人，终会被看到。”

喻衡难得地诚心一笑：“我想你是被看到的那个人，你这些年在光华村做的所有努力，现在是被光华村村民看到，但你的清廉为政未来也会被更多的人看到。”

“……”祁乐看了看站着的喻衡，突然觉得这个人有点陌生，在祁乐不了解的那一面，喻衡真正的领导者才能早就锋芒毕露。

李平珏点了点头，暗骂一声：妈的，□□的儿子就是有底气啊……

喻衡挑了挑眉：“所以，希望你能好好配合一下我们工作。”

“好”刘志山面容坚毅。

“这是我刚进我们村委会发现的事情。”

“2013年，我们村申请下来了一项专款，用于修建我们村广场的烤房。蔬菜村一直是川穹种植的基地农户村，川穹药材的收入占了全村百姓收入的55%。那个时候我刚到村里上任，经过多方走访种植的农户和市场干湿货利润率的调查后，我向上面写了一封申请修建烤房的文件。白青山当时非常支持，并且为此多次奔走在市里申请转款，一个月后，我们拿下了上面批下来的款项。”

“事情落实，烤房很快开始动工了。我经常往工地上跑，一切好像都井然有序地进行中。但我渐渐发现了不对劲，每天开工，下面工人都在报水泥袋数一直不够，先是水泥，然后是沙子，再然后是钢材。每一张采购单都是经过我手里再交上去的，我上报了白青山，立刻盘查了一下所有的建材。白青山很支持我，但是我运气不好，上一批建材用的七七八八，根本盘不了。于是等到下一批建材拉开，我立刻让司机开去过磅，事实证明磅数和货确实对得上。白青山就说：小刘，你不了解，做工程有损耗是正常的，先不说工地日常损耗，有时候工人们也会夹带点回去，他们都不容易，我们有时候能看得过去的就要看的过去，放人一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