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油画的那一瞬间,脚下的触感变了。
画廊中冰冷的木地板瞬间变成细小颗粒蹲石板路。
空气中到处散发着腐朽的味道,微微尘粒回荡于此。
两个人同时迈出了第一步。
石板路比他们想象的要宽。
从画里看的时候,那条灰白色的长路像是被两边的高墙挤压着,窄得只容一人通过。
但真正踩上去之后才发现,两侧的墙壁离他们至少有四五步的距离,墙面斑驳,爬着暗绿色的苔藓,每隔一段路就有一盏壁灯嵌在墙上,光线昏黄,像快要熄灭的烛火。
那些壁灯在画里是看不见的。
“画布上的信息是筛选过的。”丛逸舟走在秦淮序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扫过两侧的墙壁,“画家只让你看到他想让你看到的东西。”
“那我们现在看到的,是画家想让我们看到的,还是真实存在的?”
“有区别吗?”丛逸舟反问。
秦淮序并没有回答,两人就这样静静的向前走。
空气里的旧书味道越来越浓郁,很熏眼睛,丛逸舟轻微的皱起眉头。
秦淮序侧头看了眼他,语气缓缓道,“再坚持一下,前面味道会小一些。”
丛逸舟点了点头。
走了大约三分钟,前方的路忽然收窄了。
两侧的墙壁向内挤压过来,从刚开始宽阔的距离缩成了不到一米,两个人不得不一前一后地侧身通过。
丛逸舟走在前面了。
他本来是在秦淮序身后跟着的,但道路窄到一定程度之后,秦淮序的手从他肩膀上滑了下去,等他再抬头的时候,两个人的位置已经无声地交换了。
“秦淮序?”丛逸舟开口询问。
“我在。”
“嗯。”
丛逸舟没有回头,他只是想确认一下秦淮序是否还在。
不知道是为什么。无论自己身处怎样的恶劣环境中,只要秦淮序在身旁,他就不会感到害怕,反倒是内心会萌生出安心。
走了大约三分钟,前方的路忽然收窄了。
墙壁上的苔藓在壁灯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墨绿,有些地方脱落了,露出底下潮湿的灰泥,泥面上偶尔会出现一两道狰狞的刻痕。
像极了有人被困于此地,在崩溃中疯狂的刨刮。
两人并没有过多停留,继续往前走,而在他们经过第一盏灯时,墙上的首盏壁灯骤然熄灭。
丛逸舟的脚尖越过灯柱的那一秒,火光像被人从灯芯里抽走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留下一缕几乎飘渺的青烟。
“别回头。”秦淮序的声音从右侧传来,低沉的声音如同一根绷紧的弦,快速的从他内心拨过。
“这就是滞留者的待遇?”秦淮序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他脚下的步子又快了半分,“画家不会察觉我们,但这条路会。”
“路是画家画的。”丛逸舟停顿一下,又道,“这条路和画家的关系,就像血管和心脏的关系。我们走在血管里,心脏不会注意到红细胞长什么样——但血管是有自己的记忆。”
他顿了顿,忽然停下脚步。
秦淮序几乎是同时停下的。
两个人站在石板路的正中间,前方还有很长一段路,灰白色的路面延伸进更深的阴影里,两侧的墙壁上壁灯依次排列,像两排正在倒计时的蜡烛。
身后,他们走过的一盏盏壁灯,早已被无声的黑暗吞没,仅存的火苗也摇摇欲坠。
“怎么了?”秦淮序侧过头,看着正蹲在地上的丛逸舟。
顺着丛逸舟的目光看去,那行属于他们的脚印。
宋知闲三人也正在走这段路,三双脚印排成一列,从身后那片已经被黑暗覆盖的地方延伸过来,穿过他们此刻站立的位置,继续向前。
但脚印有一个细微的变化。
最前面的那双脚印,在往前三步远的地方忽然变深了,像是踩下去的那个人在那一刻体重骤增,或者——脚步忽然停了。
“他们有人停过。”丛逸舟指着那个位置,“在这里停过。你看这鞋跟和鞋尖的深度几乎一样。”他抬起头看向秦淮序,“这是转身前的准备姿势。”
秦淮序的目光从那个变深的脚印上移开,顺着前方的路望过去。壁灯的光线太昏暗了,他看不清更远的地方有什么,但他能感觉到这条路并不是直的。
在某一个点上有极其微小的弧度,小到站在画布前看的时候根本发现不了,但真正走在上面的时候,身体的平衡感会告诉他,方向已经变了。
“他在那个位置转了身。”秦淮序低声说,“他可能回头看到了什么?”
丛逸舟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高睦塞给他的那枚硬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