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刚停,地面还泛着潮湿的冷光。机库南侧风廊的灯一盏接一盏亮着,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出几道反光。
李意拎着战术本从宿舍过来,刚转过廊角,就看见顾凛站在风口位置等她。黑色外套,肩上的旧伤绷带藏在里面,站姿像一把没入鞘的刀。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看见她来了,没急着上前先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脸色、步子快慢、手里的资料厚薄。确认完了才迈步。
他把保温袋递过来,声音低低的:"先吃两口。我知道你一进训练场就会忘时间,忘到胃疼也不吭声。"
李意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粥,还是温的。袋子里层还塞了几颗姜糖,她上次说过味道像药的那种。
"你今天起多早?"
"没看时间。"
"那就是很早。"
顾凛没否认。他站在她面前,肩线微微绷着,像一根被拉紧但刻意放轻的弦。风从廊道那头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散了一点。他没拢,就那么看着她。
李意把保温袋放到旁边的栏杆上,抬眼看他:"你最近每次都在风口等。"
"风口能第一时间看见你从哪边过来。"他说得很自然,像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李意没接话。她走近半步,抬手替他把领口折好。指尖碰到他脖子那一片皮肤时,顾凛的呼吸明显乱了喉结滚了一下,却没动。她感觉到他体温比正常人高一点,哨兵的体质就是这样,站着不动都会发热。
"你今天话不多。"
"在学着少说。怕说多了你嫌烦。"
"那你想说什么?"
他沉默了两秒。风廊里的灯照在他脸上,把他眼底那层很薄的红色照得清楚。
"想说你每次往北塔走,我心里都像有人拿钩子往里拽。知道你不喜欢被拦,所以我不拦可我不拦不代表我不怕。只是把怕压在喉咙里,不让它变成你的负担。"
李意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装得还行。"
"那能不能给点奖励?"
"你想要什么?"
顾凛眼神暗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抱一下就好。"
李意点头。
他上前一步,手臂收得很紧却在触到她后背时迅速放轻,像怕勒疼她,又像怕把她吓跑。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又沉又慢,把这几天悬着的那口气一点一点落回胸腔。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的心跳,又快又重,砸在她耳朵边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松开一点,低头看她。
"小意,我真的很爱你。不是嘴上说说那种是你让我站门外我就站门外、让我闭嘴我就闭嘴、让我往前我就拿命往前的那种。"
李意在他胸前安静了两秒,然后抬手按住他后颈,把他人拉下来,直接亲了他一下。
顾凛整个人明显一僵。他没动像被按了暂停。然后硬生生问了一句:"能再亲吗?我保证问你,听你,不会乱来。"
"能。"
他低头吻下来。这个吻起初很慢,像在反复确认她嘴唇的温度、她的呼吸节奏、她会不会退。确认她没有退意之后,才慢慢加深。掌心托在她后腰,另一只手护住她后颈,力道重,但始终留着最后一分刹车。
李意被他亲得呼吸发热,手指抓住他肩侧:"慢点。"
顾凛立刻停住了。贴着她嘴角喘气,额头还抵着她,声音哑得厉害:"对不起。我一靠近你就会贪。脑子里明明在背你给的规矩,身体却总想把你抱得更紧。你要是觉得不舒服你就推开我,我听话。"
李意看着他发红的眼睛,手指捏了捏他下巴:"继续。但别发疯。"
他低低应了一声"好",再吻上来时明显更慢更稳,像在学着把本能掰进她允许的节奏里。
指挥系高压联训室。
沈照已经把新模型投到全息屏了。今天双场叠压内城疏散加外环封锁同步触发,时间窗压到二十分钟。房间不大,屏幕的冷蓝色光把所有人脸都照得发白。只有机器的嗡鸣声和冷气运行的低响。
"李意,主指挥。"沈照语气一如既往地干脆,"今天你有一次调用机甲配合队的权限。选错一次,全盘重来。"
李意接管终端。她没急着动,先看了一遍全局参数灾情分布、交通残余通行力、可调用人头数十秒后在脑子里完成队列重排。先保生命路线,再保能源关键点,最后才处理舆情窗口。手速很快,指令清楚,没有废字,每个指令间隔不超过两秒。全程没用任何精神力加成,纯靠流程拆解和调人节奏,把本该崩盘的双场任务拉回了可控范围。
倒数第二个节点桥东疏散是最险的一步。后面卡住的工程队不肯让路,李意在终端上停了不到一秒,没有走交涉程序,直接绕过工程队负责人,重新划了一条通行线,把工程队的位置往后挪了半格。这个操作在手册上没有先例,但时间窗刚好卡进去了。
十九分四十秒,系统播报任务完成。
沈照没多夸。她看了李意一眼,点了下头。"不错。你这个阶段最可怕的不是'快'是快还不乱。"
李意刚摘耳麦,终端就震了两下。
陆靖琛发来简讯:"第三隐藏页我查到补充条件了。议会签章必须为在任议长线授权,普通委员章无效。"
紧接着陆泽渊的消息也到了:"意意,我中午在机甲馆北门给你留了热饭。不急,你忙完再来。今天把授勋演讲改了三版,想先念给你听。"
李意看着两条消息并排弹出,指尖停了两秒。
先回陆靖琛:"知道了。晚点碰流程。"
再回陆泽渊:"十二点二十到。"
收起终端的时候沈照忽然又开口了:"今天状态不错。别让外面的事把你拖散了。记住你最强的时候不是谁给了你特权,是你在乱局里还能自己定规则。"
李意点了下头:"明白。"
沈照没再说,转身去关投影。但关门之前她回头看了李意一眼那一眼很短,不是打量,更像在确认什么。
机甲馆北门。
陆泽渊果然在等。两层餐盒摞在旁边的长凳上,看见她来先把水递过去,眼神跟下午的光一样亮。
"意意,你先吃。我今天演讲改得没那么肉麻了我把'守一个人'改成了'守一条线',还把'第一名'后面那段删了,免得听起来像给自己贴金。"
李意边吃边听了一段,听完给了四个字:"比昨天好。"
陆泽渊笑得像松了口气:"那我今晚再改一版,改到你愿意完整听完为止。"
"你继续卷。"
"我不叫卷。叫认真想配得上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笑,眼神很认真。阳光从北门斜照进来,在他肩膀上落了一道亮边。
两人并肩把饭吃完。李意起身要走时,陆泽渊先一步收好餐盒,低声说:"意意,今天晚上你还去跑流程吗?我不问细节,就想确认你什么时候结束。结束了你想安静,我把你送到门口就走;想说话,我可以听你讲到天亮。"
"你今天怎么这么乖。"
"因为你说过守线的人才有资格站久一点。"
李意看着他。他坐在长凳上,手搭在膝盖上,姿态放松,眼神却认真得不像说话。她忽然抬手,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很轻,很快。
陆泽渊整个人愣住,耳根瞬间红透了,声音都发飘:"意意,你这样会让我以为我今天已经提前拿到授勋了。"
"别贫。去训练。"
"好。我去。你晚上结束给我发个点,我就安心睡。"
"看情况。"
他笑了一下:"也行。意意说看情况,我就看情况。"
议会附楼公开听席。
李意原本只是来查公开流程条款的。回廊尽头落地窗前,谢瑜站在那里,深色西装把肩线压得极稳。他身边围了两位委员,气氛明显硬着。但他说话不快不慢,每一句都精准落在对方让不出来又不得不要让的位置上。
"我理解各位对权限扩张的担忧。"他的语气很温和,但眼神冷着,"但担忧不能成为程序断裂的理由。规则之所以是规则,不是因为永远对某一方有利是必须在最不利的时候也能执行。"
两位委员最终还是签了临时旁听补充条款。
谢瑜转身时看见李意,神色没有任何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