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弥漫着粉笔灰和午后阳光混合的气味。

李意坐在靠窗的位置，笔尖悬在物理习题册上，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窗玻璃映出她自己的脸，还有身后隔了两排的陆泽渊——他正低头看书，侧脸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温润平和，仿佛昨天放学后巷子里那个眼神滚烫、说出“你是我的”的人只是她的幻觉。

但她知道不是。

从昨天到现在，陆泽渊没有主动找她说话，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这种刻意的疏离比直接的纠缠更让她不安。就像暴风雨前的寂静，空气里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

讲台上，班主任敲了敲黑板。

“同学们安静一下。”班主任推了推眼镜，“今天有位新同学转入我们班，大家欢迎。”

教室门被推开。

走进来的少年穿着不合身的旧校服，袖口洗得发白，裤腿短了一截，露出纤细的脚踝。他低着头，碎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苍白的下巴和抿紧的嘴唇。他抱着书包的手指关节泛白，整个人透着一股紧绷的脆弱感。

“自我介绍一下吧。”班主任说。

少年抬起头。

李意呼吸微微一滞。

那是一张过分漂亮的脸。五官精致得近乎女气，眼尾微微下垂，睫毛很长，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浅淡的阴影。但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深井，里面没有新转学生该有的紧张或好奇，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我叫苏晏。”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哑。

教室里响起几声压低的笑。

“苏晏同学比我们小两岁，跳级上学的，而且身体不太好，大家多照顾一下。”班主任环视教室，“你坐……”

她的目光在教室里扫过，最后落在李意旁边的空位上——那是昨天刚转走的一个女生留下的。

“李意，你旁边有空位，苏晏坐你旁边吧。”

李意感觉到身后有一道视线骤然变得锐利。她没有回头。

苏晏抱着书包走过来，脚步很轻，像猫。他在李意旁边的座位坐下，把书包塞进桌肚，动作有些僵硬。李意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气味——是消毒水混着某种草药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她侧目看了一眼。

苏晏的左手手腕从过短的袖口露出来，上面缠着一圈白色绷带，边缘隐约透出暗红色。

“看什么看？”前排一个男生转过头，嗤笑一声，“病秧子还转学，马上高考了，能跟上进度吗？”

说话的是班里有名的刺头赵磊，家里有点背景，平时就爱欺负看起来好拿捏的同学。

苏晏没说话，只是把左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问你话呢。”赵磊伸手去拍苏晏的后脑勺。

李意下意识抬手，用笔挡了一下。

笔尖戳在赵磊手背上，不重，但足够让他缩回手。

“李意？”赵磊瞪大眼睛，“你干嘛？”

“上课了。”李意收回笔，语气平淡，“老师在看。”

班主任确实皱着眉往这边看了一眼。赵磊悻悻地转回去，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李意重新看向习题册，却感觉到旁边的视线。

苏晏正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死寂的平静裂开了一条缝，露出一点茫然的光。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然后又低下头，把脸埋进臂弯里。

李意收回目光。

她不该多管闲事的。前世在职场上，她见过太多类似的场景——弱者被欺凌，旁观者沉默，而一旦你伸手，就会被拖进泥潭。她早就学会冷眼旁观。

可刚才那一瞬间，身体比脑子先动了。

是因为苏晏手腕上的绷带，还是因为他身上那股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脆弱感？李意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现在麻烦已经够多了，不需要再惹上一个。

下课铃响了。

班主任刚走出教室，赵磊就带着两个跟班围了过来。

“病秧子，起来。”赵磊踢了踢苏晏的桌腿，“跟你说话呢。”

苏晏慢慢抬起头，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了。他没动。

“聋了？”赵磊伸手去拽他衣领。

李意合上习题册，站起身。

“让一下。”她说。

赵磊愣了一下：“什么？”

“我要出去。”李意指了指过道，“你们挡路了。”

教室里安静下来。不少同学偷偷往这边看，眼神里有好奇，有兴奋，也有事不关己的漠然。

赵磊脸色难看：“李意，你非要跟我作对？”

“我只是要出去。”李意语气依旧平静，“还是说，你打算连我也一起拦着？”

她说话时，目光扫过赵磊身后的两个跟班。那两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李意虽然平时话不多，长得也不漂亮，但成绩好，在班里人缘不差。更重要的是，谁都知道她和陆泽渊关系好，而陆泽渊……

赵磊也想到了这点，他扭头看了一眼教室后排。

陆泽渊还坐在座位上，低头看着书，仿佛对这边的冲突毫无兴趣。但他没走，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赵磊咬了咬牙，侧身让开。

李意走出座位，经过苏晏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一起去小卖部吗？”她问，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苏晏抬起头，黑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

“我……”他声音更哑了。

“走吧。”李意没给他拒绝的机会，径直往教室外走。

苏晏迟疑了几秒，还是站起身，跟了上去。

走出教室，走廊里的空气清新了一些。李意走得很快，苏晏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脚步有些虚浮。直到转过楼梯拐角，确定教室里的人看不见了，李意才停下脚步。

“谢谢。”苏晏小声说。

李意转过身，看着他。

近距离看，苏晏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很久没睡好。他比李意矮半个头，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那双眼睛……

李意忽然想起前世公司里养过的一只流浪猫。那只猫被捡回来时浑身是伤，对人充满戒备，但当你给它食物时，它会用那种湿漉漉的、带着试探的眼神看着你，既渴望靠近，又随时准备逃跑。

苏晏现在的眼神，和那只猫很像。

“他们为什么针对你？”李意问。

苏晏垂下眼睛：“我不知道。”

“你转学之前，在原来的学校也这样？”

苏晏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嗯。”

“因为你身体不好？”

“可能吧。”

李意看着他手腕上露出的绷带：“伤怎么弄的？”

苏晏猛地缩回手，把袖子往下拉：“不小心摔的。”

撒谎。

李意几乎能肯定。但她没再追问。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秘密，就像她不想告诉任何人自己重活了一世，不想解释为什么对陆泽渊的占有欲反应那么激烈。

“以后下课，如果不想待在教室，可以去图书馆。”李意说，“三楼靠窗的位置很少有人。”

苏晏抬起头，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你为什么帮我？”他问。

李意顿了顿。

为什么？

因为她想起了前世的自己。刚进公司时，她也曾被排挤、被刁难，没有人伸手帮她。她一个人熬过了所有难堪的时刻，最后学会了用冷漠保护自己。

也许只是不想看到另一个人重复那样的路。

也许只是因为，苏晏身上那种破碎感，让她想起了某个时刻的自己。

“顺手而已。”李意移开视线，“不用想太多。”

她转身继续往楼下走，苏晏跟了上来。

“李意。”他在身后叫她。

“嗯？”

“我可以……叫你姐姐吗？”

李意脚步一顿。

她回过头，看见苏晏站在楼梯上，仰着脸看她。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斜射进来，在他苍白的脸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他的眼神很干净，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这个称呼太亲密了。

李意几乎要拒绝。但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苏晏的眼神让她想起了昨天巷子里的陆泽渊——同样专注，同样带着某种执拗的渴望。但陆泽渊的眼神是滚烫的、侵略性的，像要把她吞噬。而苏晏的眼神是凉的，像初春融化的雪水，柔软，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这两个人，一个像火，一个像冰。

而她站在中间，不知道该往哪边躲。

“……随便你。”李意最终说。

苏晏的眼睛亮了一下，很微弱的光，但确实存在。他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个很浅的笑。

“姐姐。”他又叫了一声，声音轻得像羽毛。

李意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心脏的位置，有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不是心动，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混杂着警惕、困惑，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柔软。她明明该离这些麻烦远一点，明明该像前世那样，筑起高墙，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

可为什么，当苏晏用那种眼神看着她，叫她“姐姐”时，她会有一瞬间的恍惚？

走到一楼，李意忽然停下脚步。

走廊尽头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陆泽渊。

他靠在墙上，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目光平静地看着她，还有她身后的苏晏。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李意脚边。

李意感觉呼吸一窒。

陆泽渊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她。但那眼神里的东西，她读懂了——审视，不悦，还有某种冰冷的警告。

他在告诉她，他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