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在课桌抽屉的阴影里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
李意垂着眼,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几毫米的位置,没有点开那条新消息。讲台上教授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传来,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水。她盯着屏幕上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即使拉黑了所有已知联系方式,顾凛总能找到新的号码发来消息。
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三条。
前两条她都没回。一条是早上七点:“小意,早安。今天会来图书馆吗?”另一条是午休时间:“我在老地方等你。”
现在这条,不用点开也知道内容。
她按熄了屏幕,把手机塞回书包最里层。下课铃响起的瞬间,她第一个站起来,拎起书包就往教室后门走。走廊里人还不多,她快步穿过人群,刻意绕开了平时会经过图书馆的那条路。
“意意。”
声音从身后传来,温润平和。
她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但陆泽渊已经走到她身侧。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衬得眉眼愈发柔和,手里还抱着几本机甲工程学的教材。
“走这么快?”他笑了笑,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嘴唇怎么了?”
李意下意识抬手碰了碰下唇——那里昨天被顾凛咬破的地方已经结了一层薄痂,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不小心咬到了。”她说,脚步没停。
陆泽渊跟在她身侧,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他的视线在她唇上掠过,又移开,但李意能感觉到某种细微的审视。哨兵的感官太过敏锐,他能闻到什么?她今天特意用了气味很淡的沐浴露,可有些痕迹不是那么容易消除的。
“最近好像经常看到你一个人。”陆泽渊的声音依旧温和,像随口闲聊,“顾凛没跟你一起?”
李意的手指收紧了些。
“我和他不熟。”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陆泽渊侧头看了她一眼。走廊的灯光落在他眼底,映出一层很浅的、几乎看不见的暗色。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这样啊。”
两人走到楼梯口,李意正要往下走,陆泽渊忽然开口:“如果你需要帮忙,可以找我。”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李意停下脚步,转头看他。陆泽渊站在高一阶的台阶上,微微垂着眼看她,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审视的专注。
“帮什么忙?”她问。
“任何事。”他说,“你知道的,哨兵在某些方面……比较方便。”
他意有所指,但没有点破。李意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
她转身下楼,没有再回头。但走到二楼转角时,她下意识抬眼往上看了一眼——陆泽渊还站在原来的位置,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侧脸的线条在光影里显得有些冷硬。
李意收回视线,加快了脚步。
***
下午的选修课她选了最角落的位置,下课铃一响就从后门溜了出去。手机在书包里震动了好几次,她都没理。走到校门口时,天已经有些暗了,初冬的风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
她拉了拉围巾,正要往公交站走,余光瞥见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但李意的心脏猛地收紧了一下。她认得那辆车——顾凛家的司机经常开这辆车来接他。
她立刻转身,往反方向走。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拐进一条小巷时,她靠在墙上喘了口气,从书包里掏出手机,终于点开了那条未读消息。
“小意,我在校门口等你。”
发送时间是十五分钟前。
李意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打出一行字:“别等了,我不会见你。”
发送。
几乎在消息显示“已送达”的瞬间,手机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另一个陌生号码。李意直接挂断,然后把这个号码也拉黑。
她靠在冰冷的墙面上,闭上眼睛。巷子外传来学生们的笑闹声,远处有公交车进站的提示音,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她觉得刚才那种心悸只是错觉。
但当她重新睁开眼睛,准备走出巷子时,脚步僵住了。
巷口站着一个人。
顾凛穿着黑色的长风衣,站在暮色里,身形修长挺拔。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光线映在他脸上,照出那双眼睛——平静得可怕,像结了冰的湖面。
“小意。”他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了过来,“你躲我。”
李意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巷子很窄,她如果要出去,必须从他身边经过。而顾凛就站在巷口正中央,没有要让开的意思。
“我只是不想见你。”她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冷静。
顾凛朝她走过来。一步,两步,脚步声在空荡的巷子里回响。他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落在她脸上,从眼睛,到鼻子,最后停在她嘴唇那道薄痂上。
“疼吗?”他问。
李意没回答。
顾凛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李意后背发凉。他抬起手,似乎想碰她的脸,但在半空中停住了,手指缓缓收拢,握成了拳。
“我昨天太用力了。”他说,声音低了下去,“对不起,小意。我控制不住……看到你的时候,总是控制不住。”
“顾凛。”李意打断他,“我们到此为止。”
空气安静了几秒。
顾凛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看着她,眼神一点点沉下去,那种平静的表象开始出现裂痕,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到此为止?”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咀嚼这个词的含义,“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李意说,“以后不要联系我,不要找我,我们之间结束了。”
“结束?”顾凛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度,又很快压下去,变成一种压抑的嘶哑,“小意,你说过……你说过会一直要我当你的狗。”
“那是在玩得爽的时候。”
“玩?”顾凛往前迈了一步,距离拉近到只剩一步。李意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冷冽气息,混合着某种紧绷的、近乎暴戾的情绪,“三天前,在图书馆,你还允许我跪在你脚边。两天前,你还抓着我的头发,让我叫您主人。一天前,你还让我咬你——”
“够了。”李意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现在不想继续了,听懂了吗?”
顾凛盯着她,眼睛一眨不眨。暮色越来越深,巷子里的光线暗得几乎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但李意能感觉到他目光的重量,像实质的压迫感落在她身上。
“是因为陆泽渊吗?”他忽然问。
李意愣了一下:“什么?”
“你最近经常在一起。”顾凛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食堂,走廊,图书馆外面……我都看见了。”
“那跟你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顾凛又往前挪了半步,现在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小意,我是你的。这是你亲口承认过的。”
“我从来没有承认过那种事。”李意往后退,后背抵在了墙上,“顾凛,你清醒一点。我们之间只是一场游戏,现在游戏结束了。”
“游戏?”顾凛重复这个词,然后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昏暗的巷子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癫狂,“你觉得那是游戏?”
他忽然伸手,撑在她耳侧的墙面上,将她困在自己和墙壁之间。李意想推开他,但手腕被他另一只手轻易扣住,按在墙上。
“对我来说不是游戏。”顾凛低下头,呼吸喷在她颈侧,“从来都不是。小意,你是我唯一的光……是我活着的意义。你不能就这样拿走它。”
他的声音在发抖。
李意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近乎崩溃的颤抖。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图书馆隔间里见到他时的样子——那个表面优雅冷静的顾家继承人,跪在她脚边,仰头看她时眼睛里全是卑微的渴求。
那时候她觉得有趣。一个漂亮又脆弱的人,愿意把一切都献给她,任她摆布,任她折磨。
但现在她只觉得累。
“放开我。”她说,声音里没有情绪。
顾凛没动。他的额头抵在她肩上,呼吸沉重。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我做不到,主人。没有你……我会死的。”
“你不会死。”李意说,“你只是习惯了依赖我。戒掉就好了。”
“戒不掉。”顾凛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吓人,“已经刻在我骨头里了。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在叫你的名字。你要我怎么办?把骨头敲碎吗?”
他的语气近乎哀求,但扣着她手腕的力道却大得让她发疼。李意皱起眉,用力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顾凛,你再不放手,我就叫人了。”
“叫啊。”顾凛笑了,那笑容扭曲而艳丽,“让所有人都看看,你是怎么把我变成这样的。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主人——”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李意抬起膝盖,狠狠顶在了他腹部。她居然攻击到了很有可能是s级哨兵的顾凛。
顾凛闷哼一声,手上的力道松了一瞬。李意趁机抽出手腕,用力推开他,头也不回地往巷子外跑。
“李意!”
顾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某种破碎的嘶吼。她没有回头,一直跑到巷口,冲进街道上的人群里。路灯已经亮了,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过,没有人注意到她苍白的脸色和急促的呼吸。
她一直跑到公交站,挤上刚刚进站的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才敢回头看了一眼。
巷口空荡荡的,没有人追出来。
李意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腕上还残留着顾凛手指的触感。她抬起手,看着腕上那圈淡淡的红痕,忽然觉得一阵反胃。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她僵了几秒,才慢慢拿出来看。又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