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卷着沙粒拍打在破旧的木门上,发出“噼啪”的响声。路知行终于在天色彻底暗沉前,望见了那间如同海市蜃楼般伫立在沙丘背风处的客栈。它看起来摇摇欲坠,木质结构被风沙侵蚀得斑驳不堪,牌匾上的字早已模糊,却能在这片死亡之海中奇迹般地扎下根。
他几乎是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一瞬间,外界的狂风呼啸被隔绝,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混杂着劣质酒气、烤肉油脂和汗味的暖烘烘的气浪扑面而来,还夹杂着人们喧嚷的声浪。
门“哐当”一声在他身后关上,卷进少许沙尘。大堂内光线昏暗,仅靠几盏油灯和中央的火盆照明。粗糙的木桌旁几乎坐满了人,形形色色:有裹着头巾、皮肤黝黑的沙漠行商,有佩着弯刀、眼神凶悍的佣兵,也有风尘仆仆、面色疲惫的旅人。路知行推门带来的冷风和沙粒引得近门几桌人皱眉瞥来,但见他只是个孤身旅人,便又立刻转回头,继续他们划拳、吹牛、谈论沙漠传闻和各地八卦的嘈杂世界。粗犷的笑骂声、酒碗碰撞声、低声密语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荒漠孤栈独有的背景音。
路知行在门口拍了拍身上厚厚的沙尘,略感局促地环顾四周,寻找空位或可拼桌之处。视线扫过喧嚣的人群,最终落在大堂最里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单独坐着一人。
与周遭的粗犷环境格格不入。那人身着一袭看似朴素实则用料极佳的玄色深衣,外罩一件同色暗纹披风,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半束,其余如瀑般披散在肩头。他正独自执着一只小巧的银杯,慢条斯理地品着酒,姿态慵懒而优雅。昏黄的光线下,他的侧脸线条清晰,一双微微上挑的狐狸眼在酒气氤氲中显得格外深邃,琥珀色的瞳仁偶尔流转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他周身仿佛自带一种无形的屏障,将周围的嘈杂与烟火气隔绝开来,闲人勿近的气场让其他客人下意识地避开了那个角落。
路知行心中微动,此人气度不凡,出现在此地着实突兀。他略一沉吟,整理了一下仪容,缓步朝那个角落走去。
感受到有人靠近,那人——正是恢复人形后独自离开、也巧合地在此停留的路远——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他显然没料到会在这荒僻至极的沙漠客栈里,遇见这个不久前才在祭坛上分别的人类。心中猛地“咯噔”一下,但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是缓缓抬眸,用那双妖异的狐眼懒洋洋地将来人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平淡无波:
“何事?”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
路知行停下脚步,拱手施了一礼,态度不卑不亢:“抱歉,叨扰阁下雅兴。店内已无空座,风沙苦寒,不知可否让在下在此暂借一席之地,拼桌歇脚?” 他语气温和有礼,目光清澈坦然。
路远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依旧那副疏离模样,用扇骨轻轻敲了敲掌心,仿佛在权衡。片刻,才几不可察地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的空位:“坐。”
“多谢。”路知行依言坐下,将随身的小包裹放在一旁。他看向对方,主动开口,语气真诚:“在下路知行,乃一游方医师,为寻一味药材途经此地。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路远。”路远啜了一口酒,吐字清晰,目光却透过杯沿,细细观察着路知行的反应。
果然,路知行闻言明显一怔,眼中掠过一丝真实的惊讶和怀念,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路远?这倒是巧了。在下曾有位故友,亦名‘路远’。” 他顿了顿,像是陷入了短暂的回忆,但很快回过神来,目光在路远脸上多停留了片刻,眉头微蹙,带着些许不确定的探究,“而且……不知是否是在下错觉,总觉得阁下瞧着有些面善,我们是否曾在何处见过?”
路远心中警铃大作,暗道这路知行直觉未免也太过敏锐。他面上却不露分毫,手中折扇“唰”地一声展开,恰到好处地半掩住口鼻,只露出一双仿佛永远含着三分笑意的狐狸眼,声音透过扇面传来,带上一丝刻意的随意和慵懒:
“哦?世间同名者甚多,倒也不奇。至于面善……”他拖长了调子,琥珀色的眼眸在路知行脸上流转一圈,扇子轻摇,带起一丝微风,“在下常年行走四方,许是曾在某处集市、茶楼与阁下有过一面之缘?茫茫人海,萍水相逢,记不清也是常事。阁下是医师,莫非曾在哪处义诊时,见过求医的在下?” 他将问题轻巧地抛了回去,同时给自己编造了一个合理的、流动性强的身份背景。
路知行被他这番说辞打消了些许疑虑,毕竟天下之大,偶有相似之感也属正常。他笑着摇摇头:“许是在下记错了。路……兄也是独自在这大漠行走?不知是行商,还是寻宝?” 他顺着话头问道,既是礼貌的寒暄,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打探。毕竟,这样一个人物出现在凶险的北漠,绝不会没有目的。
路远合起扇子,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扇坠,随口答道:“不过是个闲散游人,喜好四处走走,看看这世间不同风景。听闻大漠风光奇特,便来见识一番。” 他避重就轻,将“寻宝”或任何具体目的都掩盖在“游历”之下,目光却飘向窗外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夜,“倒是路医师,身为医者,不悬壶于市井,却深入这死亡之海寻药,所求之药,想必非同寻常吧?” 他将话题引回路知行身上,既是转移焦点,也存了三分探究之意——他想知道,路知行究竟为何而来,是否与那“沙海玉魄”有关。
两人就在这荒漠孤栈的角落,伴着周围的喧嚣,展开了一场看似随意,实则各自心中都绷着一根弦的对话。窗外,北漠的风沙依旧呼啸,掩盖了无数秘密与即将交错的命运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