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然在王府重新办一场,也不告知外人,就当做是庆贺你我重生归来。”
陆徽仪缓缓抬眸,目光从他的脖颈至下巴,往上是丰润的唇、稚嫩的面庞、秀气而高挺的鼻梁。剑眉星目里,除了前世的敌视,还有今生的问候。
陆徽仪用防御的姿态行走世间,终于在除了青竹春桃以外的人身上闻到关怀的味道。
“多谢你的好意,我不喜欢万众瞩目,不喜欢那种盛大的场合。”
“那就不告诉王府的任何人,我们俩悄悄的?”赵萦伸出小指,“这是个秘密,我们两个人共同的第二个秘密。”
窝在角落的陆徽仪从宽袍大袖里挣扎出一截小指,扣在赵萦小指上。
“多谢。”
赵萦是个很好的人,这是前世陆徽仪就明白的事。
京中各处势力党争,最终一片废墟里,她看见总是他在扫尾;天灾不断,百姓横尸遍野,是他下令为越国子民收整尸骨,是他亲自出城去为他们下葬。
二十岁那年,她还只是做她的妾室,躲在王府无事生非,尚还没能插手太多府外的事务。一日兴王世子生辰,她流产后身体虚弱,晕倒在偏僻小径,醒来后才知是景王路过,让丫鬟来照顾她,之后还请来太医为她诊脉。
二十岁的赵萦不认识她,而她这时候已经认识了赵萦,从兴王的口中,从百官的描述里,从百姓的幻想间,从自己的眼中……
再后来的她,手上沾满了同类的鲜血,她也是个有良知的人,无论第几次动手,都会惊慌、噩梦缠身,那一回在觉云峰上遇见他。
这次赵萦在他人口中总算知晓这位柔弱女子就是陆氏,劝她一心向善。
“陆娘子看样子是害了人,夜里心难安,把自己折腾成这狼狈模样。”
“若是上天有神灵,地下有亡魂和地府,那首当其冲要被问罪的人也不该是我。”
赵萦阴阳了几句,最后递给她一个香包。
“放心,没有毒,我方才在观里求来的,只不过我瞧着娘子比在下更需要此物。”
……
“多谢”
她没能说出口的谢意。
她和赵萦立场不同,注定要互相敌对。偶尔,她也想过,如果,如果有可能的话,是否他们也能平和地说几句话,不用担心政事。
陆徽仪在前世总说,好人不长久。
她自己是个短命鬼也就罢了。
六哥是个好人,赵萦也是好人,一样和她做了短命鬼。
也是,爱过的恨过的,相识的不识的,谁前世得了长命?
斩刀之下,种种皆为乌有。
三月十五日,赵萦应诺给她操办了一个简单的笄礼,没有宾客,没有下人,天地为证,日月相辅。
可惜赵萦十指金贵,发冠下为她盘起的发髻乱糟糟,趁他转身命人去取她陪嫁的女儿红,陆徽仪取下发冠。
“不是刚盘好的发髻怎么又拆散了?”
陆徽仪对镜自照,三两下将发丝尽数挽起,用金簪固定发冠。
“以赵郎的手艺,日后是要遭姑娘嫌弃的。”
赵萦尴尬笑笑:“不用日后,已经有姑娘嫌我了。”
午后春风正好,小亭上暖风熏人醉,赵萦问她:“你可有字、号?陆徽仪也好,姜海棠也好,如今用哪个名字称呼你都不算合适,不如唤你的字?”
陆徽仪摇头:“那还是叫我徽娘罢,我并无字,亦没有自取什么号。”
赵萦皱眉不解:“两世为人,你怎么都过得这样乱糟糟。”
陆徽仪瞪了他一眼,仰面靠在围栏上。
“这些不过只是在俗世的代号,有也好,没有也很好。像我这样做多了坏事的人,最好世人都不记得我是谁。”
“那恐怕很难忘记,你可是要遗臭万年的人。”
陆徽仪感到一噎,撇过头问他:“那你呢,从来都只有人称呼你的封号,你有表字吗?”
“萦心,我字萦心。是弱冠时,陛下赐的字。”
“哪个荧心?听起来像荧惑守心,不是什么好词。”
“的确和这有关,我出生时,荧惑守心,被视作不详。不过萦心的萦是我名字中的萦,是牵挂的意思。”
“你是灾星下凡,我命带刑冲克害,难怪我们俩相看两相厌,也总是凑在一处。”
赵萦否认道:“那是你厌恶我,我一向宅心仁厚,你扪心自问,我对你还算是仁善的吧。”
“是,是!”陆徽仪胡乱应和着。
赵萦试探道:“贤者以其昭昭使人昭昭,不如叫昭阳、单名一个昭字,如何?”
“姜昭……姜昭阳……是个好名字,”陆徽仪伸出手,阳光从指缝漏下,零零星星落在脸上,“你是在夸我贤明吗?”
“倒也不曾。”
“王爷,王妃,后日裕王殿下成婚,府里备好了新的常服,王爷和王妃可要试试?”尚奉承身后跟着一组太监,他们手中捧着的托盘上放有崭新的礼服。
裕王和裕王妃徐氏总算千里迢迢从山南府归京,婚宴就在两日之后。
陆徽仪有些时日没有见到兴王和兴王妃了,上一次见到他们还是在自己成婚那日,也不方便前去搭话。此刻她看着穿着华贵常礼服的镜中人,在心中握起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