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校尉方才说,是追剿悍匪至此?”林清玄开口问道,“不知是何方悍匪,竟劳烦边军精锐,深入此等荒山?”
韩烈叹了口气,神色凝重。
“是一伙从北边流窜过来的马贼,极为凶悍狡猾,约有百余人,领头的叫‘一阵风’崔猛。月前,他们突袭了边境一处屯堡,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还抢走了一批军资。我等奉命追剿,一路南下,这伙贼人极为滑溜,专挑荒僻山路走,前几日一场大雪,更是失了踪迹。我们循着些蛛丝马迹,追到这栖霞山附近,却又断了线索。大雪封山,补给将尽,弟兄们又冻又累,看见这道观炊烟,才贸然前来打扰。”
他顿了顿,看向林清玄:“道长在此清修,不知近日,可曾见过可疑的生人,或者听到什么异常的动静?”
林清玄摇头:“大雪封山已有数日,除了观中几人,并未见任何生人。山中亦无异动。”
韩烈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随即又释然:“也是,这等天气,那伙贼人想必也躲在哪里猫冬。只是苦了我这些弟兄,要在冰天雪地里熬着。”
正说着,清风和明月端着热气腾腾的姜汤进来了。韩烈道了谢,接过一碗,几口灌下,暖意入腹,脸色也好了些。
“道长脸色不佳,可是有恙在身?”韩烈放下碗,看着林清玄,问道。
“旧伤复发,在此静养。”林清玄简单道。
韩烈点点头,没有追问。他能看出林清玄气色虚弱,脚步虚浮,显然是重伤未愈。一个重伤的道士,在这荒山道观养伤,倒也合情合理。
“既如此,我等便不多打扰道长静养。稍作歇息,烤烤火,等风雪小些,便即离去。只是……”他犹豫了一下,道,“不知观中可有存粮?弟兄们随身干粮将尽,若能接济些米粮,韩某感激不尽,定按市价双倍奉上银钱。”
林清玄沉吟片刻。观中存粮本就不多,青阳真人带着两个小道童,加上他们三人,也只是勉强够吃。这二三十个精壮军汉,食量定然不小……
但他看着韩烈眼中那抹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恳切,又想到这些边军将士,为追剿匪患,在这冰天雪地里餐风露宿……
“观中清苦,存粮有限。但既蒙韩校尉开口,自当尽力。清风,去将粮仓中那袋粟米,还有腌制的腊肉,取一半来,赠与韩校尉和诸位军爷。”林清玄对清风吩咐道。
清风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林清玄平静的脸色,还是点头应了,转身出去。
韩烈猛地站起身,对着林清玄,深深一揖。
“道长高义!韩某代弟兄们,谢过道长!银钱……”
“不必了。”林清玄抬手制止,“些许米粮,不足挂齿。诸位军爷为国戍边,追剿匪患,保境安民,辛苦的是你们。这米粮,算是贫道与青云观,一点心意。”
韩烈深深看了林清玄一眼,没有再坚持,只是郑重道:“既如此,韩某记下了。他日若有机会,定当厚报!”
这时,苏晚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是几碗刚煮好的、热气腾腾的面片汤,上面飘着葱花和几点油星。
“道长,韩校尉,诸位军爷远来辛苦,先喝碗热汤,暖暖身子吧。粗茶淡饭,不成敬意。”
她将面汤放在小几上,对韩烈微微福身,便退到林清玄身后站着,低眉顺目,但眼神却悄悄打量着韩烈和他带来的两人。
韩烈对苏晚点了点头,道了声谢,也不客气,端起一碗,呼噜呼噜几口便喝完了。热汤下肚,额头上冒出细汗,脸上的疲惫之色,似乎也消散了不少。
“这位是……”他看向苏晚。
“是舍妹。”林清玄淡淡道。
韩烈点点头,没再多问。他看了一眼殿外肃立的部下,对林清玄道:“道长,让弟兄们进来烤烤火,喝口热汤吧。放心,韩某治军虽严,但绝不许他们扰了道观清净。”
“韩校尉自便。”林清玄颔首。
韩烈对门口一个副手示意了一下。那副手转身出去,低声说了几句。很快,院子里的军士们,分成几批,有序地进入殿中,在火盆边围坐,安静地喝着苏晚和清风明月端来的热汤,吃着随身携带的、已经冻得硬邦邦的干粮。无人喧哗,无人随意走动,只有喝汤的细微声响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纪律之严明,让苏晚和清风明月都暗暗咋舌。
林清玄静静地看着,心中对这支边军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喝完热汤,军士们的脸上都有了血色,精神也振奋了些。韩烈起身,对林清玄再次抱拳。
“林道长,大恩不言谢。我等不便久留,还需继续追剿贼踪。这便告辞了。”
“韩校尉保重。山高路滑,贼人凶悍,务必小心。”林清玄也起身相送。
“多谢道长吉言。”韩烈点头,又看了一眼林清玄苍白的脸,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皮囊,递了过来。
“此物名‘烈阳酒’,是北地军中特制,最是驱寒活血,对疗伤也有奇效。只是酒性极烈,寻常人半口即醉。道长有伤在身,不可多饮,但若觉体内阴寒过甚,难以忍受时,抿上一小口,或可缓解一二。算是韩某一点心意,万勿推辞。”
林清玄看着那皮囊。皮囊很旧,但保存得很好。他能感觉到,韩烈递出此物时,眼中那抹真诚。
他没有推辞,双手接过。
“多谢韩校尉。”
韩烈见他收了,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出殿外。
“上马!出发!”
命令简洁有力。
院中的军士们迅速起身,解下马缰,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转眼间,二三十骑已列队完毕。
韩烈翻身上马,坐在马背上,对站在殿门口相送的林清玄,最后抱了抱拳。
“林道长,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一路顺风。”
韩烈不再多言,一勒马缰,当先朝着山门外冲去。身后骑兵紧随其后,马蹄踏碎积雪,扬起漫天雪沫,如同一道黑色的铁流,很快便冲出了山门,消失在茫茫雪林之中。
只留下满地杂乱的马蹄印,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混合着汗味、马匹气息和一丝淡淡血腥气的凛冽寒气。
道观,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殿内残留的热汤气息,和地上尚未完全融化的雪水泥泞,证明着刚才那支彪悍铁骑的短暂造访。
苏晚走到林清玄身边,看着山门外空荡荡的雪径,长长舒了口气。
“吓死我了……还好,是官兵,不是歹人。”
林清玄握着手中那袋犹带体温的“烈阳酒”,目光悠远,看着韩烈他们消失的方向,缓缓点了点头。
“是精兵,也是……义士。”
他转身,看向殿内。
三清神像,宝相庄严,沉默地俯瞰着这一切。
香火袅袅,长明灯幽幽。
仿佛刚才那场短暂而突兀的相逢,只是一场幻梦。
但林清玄知道,不是。
这红尘,远比道观清静,也远比想象中……广阔。
有玄玑那样的魔头,也有韩烈这样的军人。
有血腥的仇杀,也有平凡的守护。
有绝望的伤痛,也有……不期而遇的暖意。
就像手中这袋“烈阳酒”。
或许,前路依旧艰难。
但至少此刻,他知道,这世间,并非只有冰冷和绝望。
还有人在风雪中跋涉,为了守护。
还有人,愿意对陌生的伤者,递出一份微薄的、却滚烫的善意。
这,就够了。
足够让他,在这条看不到尽头的疗伤之路上,多走几步。
再多走几步。
直到,看见下一处风景,遇见下一个人,经历下一段故事。
这,大概就是,他要在红尘中,证的“道”吧。
他将“烈阳酒”小心收进怀里,转身,对苏晚道:
“回吧。”
雪后的阳光,依旧明亮。
照在满世界的白雪上,也照在,那个挂着竹杖、缓缓走向静心小筑的清瘦背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