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院中那棵梅树,声音低沉了些。
“我也该,去跟清风道长,道个别了。”
苏晚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她用力点头,哽咽道:“好……好。谢谢……谢谢你,道长。”
鹤鸣山在临安城西二十里,山势不高,但林木葱郁,溪流环绕,确实是个清净的好地方。
下葬那日,天气晴好。碧空如洗,万里无云,阳光明亮却不刺眼,秋风带着山林特有的清新气息,拂过漫山遍野渐黄的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山脚下,停满了车马。朝廷礼部的官员,临安府的官吏,还有不少听闻消息、自发前来祭奠的百姓和昔日与镇国公府有旧的故人,将原本清静的山道,挤得水泄不通。
苏晚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头发用一根白布条束着,未施粉黛,脸色苍白,眼圈红肿,在秦致远和几位礼部官员的陪同下,走在最前面。她手里捧着一个黑漆的灵牌,上面刻着“先考萧公远山之位”、“先妣萧母苏氏之位”。身后,是两口巨大的、漆黑沉重的棺椁,由十六名身着素服的杠夫抬着,缓缓上山。
林清玄也换了一身干净的、洗得发白的道袍,跟在送葬的队伍最后面。他没有穿孝服,因为他与萧家并无亲缘。但他来了,安静地走在人群之后,如同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他的伤还没好全,上山的路走得有些慢,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石头紧紧跟在他身边,小心地扶着他,时不时担忧地看他一眼。
队伍来到半山腰一处开阔的平地。这里已被平整出来,挖好了墓穴,立好了墓碑。墓碑高大,是上好的青石,上面刻着“忠勇萧公远山暨德配苏夫人之墓”,落款是御笔亲题。
礼部的官员主持仪式,念诵祭文,焚香,奠酒。仪式庄重而繁琐,透着皇家特有的威仪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程序化的冰冷。
苏晚始终低着头,捧着灵牌,一动不动。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很快被秋风吹干。
当棺椁缓缓落入墓穴,泥土开始掩埋时,她终于忍不住,跪倒在地,对着父母的棺椁,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冰冷潮湿的泥土上,肩膀剧烈颤抖,却咬紧了牙,没有哭出声。
林清玄站在人群外,看着那个跪在墓前、瘦削颤抖的白色身影,看着那两具承载了二十年冤屈和血泪的棺椁,被一捧捧黄土,缓缓覆盖。
心中,一片空茫的平静。
尘归尘,土归土。
恩怨了了,血债已偿。
可活着的人,还要继续往前走。
仪式结束,人群渐渐散去。官员们说了些安慰的话,也各自乘车马离开。只剩下苏晚,还跪在墓前,一动不动,像是要化成一尊石像。
秦致远走过来,对林清玄拱手,低声道:“林道长,苏姑娘就……拜托您了。本官还要回城处理些公务,先行一步。”
“秦大人自便。”林清玄颔首。
秦致远又看了一眼跪在墓前的苏晚,叹了口气,转身带着随从下山了。
偌大的墓地,很快只剩下林清玄、石头,和跪在父母墓前的苏晚。
秋风穿过山林,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纸钱灰烬,打着旋儿,飘向不知名的远方。
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远山如黛,暮色四合。
苏晚终于缓缓直起身。她脸上泪痕已干,只剩下红肿的眼睛和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她再次对着父母的墓碑,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身,走到林清玄面前。
“我们走吧。”她说,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林清玄看着她,点了点头。
三人顺着来路,默默下山。
走到山脚,苏晚忽然停住脚步,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半山腰那片新起的坟冢。
夕阳的余晖,为那冰冷的墓碑,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身,没有再回头。
“道长,”她低声说,声音在暮色里,带着一种决绝的坚定,“我没有牵挂了。我们……什么时候去青云观?”
“明日。”林清玄道。
“好。”苏晚用力点头,“我今晚就收拾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