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真的假的?玄玑国师不是得道高人吗?怎么会……”
“得道高人?我看是妖道!你们没听说吗?前些日子西城掏心案,死了好几个人!都跟玄玑有关!”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怕什么!人都死了!听说朝廷的钦差都来了,查了个底朝天!那长春别业,好家伙,里面搜出多少见不得人的东西!还有大佛寺底下,听说埋了不少死人骨头!”
“造孽哦……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不过,也算老天开眼。听说是个外来的年轻道士,查出了真相,跟玄玑斗法,同归于尽,才破了那邪阵,救了咱们全城!”
“是吗?那道士人呢?怎么样了?”
“不知道啊,有人说死了,有人说重伤,被高人救走了……神龙见首不见尾,真乃高人也!”
几个人说得眉飞色舞,仿佛亲眼所见。
苏晚低着头,小口咬着馒头,耳朵却竖着,听着那些议论。听到“同归于尽”、“死了”时,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听到“高人救走”时,又悄悄松了口气。
她偷偷抬眼,看向对面的林清玄。
林清玄正端着粗瓷碗,慢慢喝着茶,脸色平静无波,仿佛那些人议论的,是另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人。
阳光从茅草棚的缝隙漏下来,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握着粗瓷碗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依旧没什么血色,却稳定有力。
他似乎……真的不在意了。
那些生死搏杀,那些恩怨情仇,那些属于“凌霄观清玄道长”的过往和荣耀,仿佛都随着大佛寺的那场爆炸,随着守一剑的碎裂,随着一身修为的散去,彻底留在了身后。
现在的他,只是一个修为尽失、重伤未愈、挂杖远行的普通道人。
可不知道为什么,苏晚却觉得,眼前这个平静喝茶的林清玄,比之前那个清冷出尘、挥剑斩妖的林清玄,更加……真实,也更加让她心里发紧。
“吃好了吗?”林清玄放下碗,看向她。
“好了。”苏晚连忙点头,也放下手里的半个馒头。
石头早就三两口扒拉完了,正眼巴巴地看着他们。
“那便走吧。”林清玄挂起竹杖,站起身。
苏晚付了茶钱,三人再次上路。
离开官道,转向西南,道路渐渐变得崎岖。两旁是起伏的山峦和茂密的树林,人烟稀少,只有一条被车轮和脚印压出来的、坑坑洼洼的土路,蜿蜒伸向山林深处。
越往前走,山势越陡,树林越密。阳光被茂密的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腥气,偶尔有不知名的鸟雀,在林中发出清脆的鸣叫。
林清玄走得更慢了。竹杖点在松软的泥土和碎石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他的呼吸越来越重,额头的汗也越来越多,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在下颌汇成汗珠,滴落在衣襟上。
但他依旧没有停下,也没有让人搀扶,只是咬着牙,一步一步,朝着秦致远信中所指的、青云观的方向,艰难前行。
苏晚跟在他身边,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手指和紧抿的嘴唇,心如刀绞。她几次想开口让他休息,或者干脆让石头牵马过来,让他骑马。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他在用这种方式,逼迫自己,适应这具没有修为、重伤未愈的身体,适应这条没有飞剑、只能用双脚丈量的、平凡而艰难的路。
这是他的“道”。
她不能,也不该干涉。
她只能默默跟着,在他脚步踉跄时,悄悄靠近一步,在他喘息如牛时,递上水囊。在他偶尔抬头,看向前方那似乎永无尽头的山路,眼神中闪过一瞬的茫然和疲惫时,用力握紧拳头,告诉自己要坚强,要相信他。
相信他,一定能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日头渐渐偏西。
山林里的光线,变得更加昏暗。远处的山峦,被夕阳染上了一层金红的边,像燃烧的火焰。
终于,在又翻过一道陡坡后,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相对平缓的山坳里,几座青瓦白墙的屋舍,依山而建,错落有致。屋舍周围,是开垦整齐的菜畦和药圃,此刻在暮色中,泛着深沉的绿色。一条清澈的山溪,从屋舍旁潺潺流过,发出悦耳的叮咚声。
最引人注目的,是山坳正中,那座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道观。观门古朴,匾额上“青云观”三个大字,笔力遒劲,带着一股出尘的意味。观后有座不高的石塔,在暮色中沉默矗立。
道观里,有袅袅炊烟升起,混合着淡淡的檀香和药香,在清凉的山风里,悠悠飘散。
到了。
青云观。
林清玄在坡顶停住脚步,挂杖而立,看着暮色中那片宁静的屋舍和道观,胸膛微微起伏,喘息声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染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汗湿的额发,贴在额角,有些狼狈,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洗过的星辰,倒映着天边最后的光,和山坳里那片人间烟火。
他看了很久。
然后,缓缓吐出一口长气,那口气在傍晚微凉的空气里,凝成一道淡淡的白雾。
“走吧。”
他挂起竹杖,朝着山下那片灯火,迈出了脚步。
步伐,依旧缓慢,却异常坚定。
苏晚和石头,对视一眼,也连忙跟上。
三人沿着蜿蜒下山的碎石小路,朝着那片温暖的灯火,一步步走去。
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线天光。
山林沉寂,归鸟啼鸣。
远处,青云观的轮廓,在渐浓的夜色中,渐渐清晰。
而一条新的、充满未知的路,就在这暮色与灯火交织的边界,悄然展开。
等待着,那个挂杖前行的道人,和他身后的人们,去走,去看,去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