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理解。
为什么？
不是被清空记忆了吗，不是被抹除关系了吗，不是人格都已经破碎了吗？
明明不认识鲨礼，明明分不出敌人，为什么，自那片彻底的白色虚无中，会生出靠近她的想法？
完全无法理解。
主人也愣在原地，看向我的眼神充满怀疑。
“你干了什么？真理！”
她以为是我做的吗？还没等我反应，身上忽然传来被风吹拂的感觉，我看向自己的手，现在又能控制这副身体了。
“赶紧回答我！”
主人瞪着我，我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
是啊，阿瞳到底干了什么？不，不对，阿瞳是被动回应的，她是在回应什么，真正做了什么的是——
白发少女温柔地笑着。
鲨礼…
她有什么魔法？只是微笑，就能呼唤阿瞳靠近？可我明明也看到了，为什么我没有那种想法？难道说，只对阿瞳有效？
什么东西，会只对阿瞳有效，只存在于她们二者之间？哪怕对方已经不认识她？
那个东西是——
当时没听懂姐姐的话，鲨礼帮我理解了前半句，现在看着阿瞳，我才恍然大悟，原来最重要的是后半句。
“痕迹一旦发生…”，我喃喃着。
“什么？”
“就无法被毁灭…”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像是要穿透“逝瞳”这个存在所遭受的一切苦难，穿透笼罩在她们头顶的无尽悲伤，我肆无忌惮地笑着。
主人被我吓了一跳，后退着跌坐回王座里。
笑声渐渐止息，我看向那双黑色眼睛，心里没有一点恐惧，只有愈发坚定的决意。逃避了那么久，伤害了那么多人，现在终于能将她彻底打败，我将证明我们的存在究竟是为何物，也将宣告属于逝瞳们的最终胜利。我张开双臂，让自己的声音响彻在风中——
“你的傲慢不过是自欺的谎言，你试图证明我们的失败，反倒暴露了自己的无能。”
“你认为人是由人格，记忆，经历，情感，这些东西拼装出来的，你摆弄它们，好像证明了人是可以被随意改写的玩具。”
“可你大错特错，你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你是这个世界的神明，你可以做出任何想要的东西，但你却触碰不了那个存在，那个比神明，比世界，比这整片宇宙，都更古老，更绝对的存在。”
主人的眼神在摇摆，黑色的瞳，不过是被耗尽的孤独。
“那就是阿瞳和鲨礼之间，被关系定义过的痕迹。”
“她们的关系已经断了。”，主人冷冷地开口。
“但痕迹仍在。”，我目光炯炯，“你自己也看到了，你抹掉了阿瞳的一切，可她还是走向了鲨礼。”
主人咬牙切齿。
“不过是鲨礼的把戏罢了，她一定做了什么，对，只要我把她也抹掉，你口中的痕迹不就彻底消失了吗？”
她说着抬起手，却迟迟没有击掌，因为她想从我的眼中读到绝望，但迎接她的只有怜悯。
“逃吧，”，我轻轻说到，“你也有害怕的东西，我一点也不奇怪。”
“你不要以为我真的不敢毁灭你们！”，无云的天空忽然骤变，黑云压低，雷声轰鸣。
“你抹掉鲨礼，然后呢，再抹掉我吗？抹掉和阿瞳接触过的一切，是不是还要抹掉场外的那些观众？”
在雷暴声中我提高音量，主人的嘴唇发颤，却哑口无言。
“假始你真的能从这个宇宙中，抹掉阿瞳存在过的全部痕迹，”，我看着跌在王座上的赤足少女，忽然意识到她也不过是个可怜的，从未与他人交流过的灵魂罢了。
“你的抹除本身，也会成为新的痕迹，成为阿瞳的一部分。”
“尽是些歪理，区区玩具…不要忘了！你们所有人，都是被我创造出来的！是我赋予你们眼睛，赋予你们声音，赋予你们一切！”
“只说对了一半，”，我上前一步，她往后缩了缩，可身后就是王座靠背，她无处可退。
“你的确创造了我们，但我们并不是玩具。”，我垂下眼，卧室里，那些帮我工作的孩子们乖巧可爱，我明白这些话也是在抨击我自己，但我必须说出来，我必须尽可能地赎罪。
“因为你所能掌控的，永远是我们的过去，不论是出身，还是被植入的记忆，情感…”
她蜷缩起双腿，将胳膊挡在身前。
“可你控制不了我们的存在本身，我们不是静止的物体，而是永远在发生的事实。”
她捂住耳朵。
“我们的发生，将不断产生新的痕迹，它们组织编排，我们为其赋予关系之名，但痕迹绝不是存在或关系的残余，否则在关系被切断后，阿瞳又怎么会自发地靠近鲨礼？”
我抓住那双纤细手腕，强行将它们掰开。
“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痕迹先于存在，也先于关系，它是事件被修改，存在和关系得以成立，这一可能性本身。你无法抹除‘曾被修改’的事实，所以你只能拿着画笔，继续在上面涂抹。然而遗憾的是，存在的发生性，将一次又一次地打破你的涂抹，为了掩盖你天真的谎言，掩盖我们独立于你的真相，你只能被迫不断地修改你的预设，永远追在所有人后面…”
我慢慢俯下身，在她耳边低语。
“成为被遗忘的幽灵。”
“呜呜呜…”
我有些诧异，居然哭了吗…结果到头来，还真是个小孩子。
她缩在王座上，无助地擦着眼泪，一旁士兵的身体开始崩溃，鲨礼连忙朝我奔来。
被她抱起后，蓝色眼睛笑的格外温柔，但不是面对阿瞳的那种温柔，我知道她是在感谢我。
“这不过是我的赎罪罢…”
“唔唔！？”
她的吻持续了许久，直到被滴下的眼泪打断。
“谢谢你，真理。”
一边亲别人一边流泪，这样的感谢方式，果然是个怪人。
我越过她的肩膀看去，那个骄傲的孩子怎么样了？白色王座后方忽然撕开一道裂缝，里面接连冲出荷枪实弹的士兵，他们的徽记，正是先前调查我起源的家伙们。
怎么回事？基地的传送门被打开了？我明明提供的是错误的参数…是坏理引发的共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