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轮开始了。
沈陌没有等壁灯变化,没有等任何外部信号——他感觉到了。一个小时过去了。他的内部时钟很准——误差不超过两分钟。
“第三轮。”他说,“这次,我们投票给02号。”
“为什么是02号?”李秀英问。她是02号。
“因为我们需要测试骰子是否会持续响应。第一轮08,第二轮01,第三轮02——如果骰子响应了,说明它的响应是稳定的。如果它不响应——说明有某种我们还没发现的规律。”
“但我们已经知道它响应了。”孙德明说,“第一轮和第二轮都响应了。不需要再测试。”
“需要。”沈陌说,“因为第一轮和第二轮的投票对象是08和01——都是1到8号。但我们需要确认骰子是否响应所有1到8号,还是只响应特定的几个。如果它只响应08和01,不响应02——那么02号就死了。”
“你说得好像02号是实验品。”李秀英的声音有些尖锐。“我是02号。你在拿我的命做实验。”
“是。”沈陌说,“因为我们需要数据。没有数据,我们就找不到规律。没有规律,十轮之后,所有人都得死。”
“但我们已经有了规律——投票给1到8号,骰子响应,没有人死。”孙德明说。
“那是观察,不是规律。观察两轮得到的结论,在统计学上没有意义。我们需要更多的数据来确认。”
“你说得对。”王建国说。他的声音很温和,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们需要数据。我愿意当02号的实验品——不,我是01号。但李秀英——如果你不愿意,我可以代替你。我是01号,我已经被投票过一次了。我可以再被投票一次。”
“不行。”沈陌说,“我们需要新的数据点。重复投票给同一个人不会提供新的信息。我们需要测试不同的编号。”
“你说得轻巧。”李秀英的声音在发抖。“你是07号。你什么时候会被测试?你愿意当实验品吗?”
“愿意。”沈陌说,“在后面的轮次中,我会投票给自己。如果需要测试07号,我会第一个上。”
李秀英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沈陌不太确定的东西——也许是惊讶,也许是怀疑,也许是一种被感动的、但不愿意承认的复杂情绪。
“好。”她最终说,“我同意。第三轮,投票给02号。”
投票开始。十票,全部投给02号。
李秀英拿起了骰子。她的手在发抖——比王建国的更厉害。她的手指很短,指甲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有些已经剥落了。她把骰子放在掌心里,晃了晃——骰子在掌心里滚动,发出轻微的、干燥的声响。然后她把骰子扔在了圆桌上。
骰子旋转。白色的,黑色的数字在旋转中变成模糊的线条。它慢下来——慢下来——停住了。
朝上的那一面——
02。
骰子显示了02。
李秀英没有死。本轮没有人死。
“它响应了。”张伟的声音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三轮,三次响应。这不是巧合。这是规则——骰子显示的数字等于被投票选中的玩家的编号。只要被投票的玩家编号在1到8之间,他就不会死。”
“对。”刘强说,“所以9号和10号是安全的——只要没有人投票给他们。1到8号也是安全的——只要他们被投票,骰子就会救他们。所有人都安全。”
“那我们需要做的只是——每轮投票给一个1到8号的人,十轮之后,所有人都活着。”周芳说。
“但有一个问题。”沈陌说。
所有人都看着他。
“十轮,每轮投票给一个人。十个人,每个人都有可能被投票。但1到8号只有八个人。我们需要在十轮中分配投票对象——每轮一个人,十轮十个人。但只有八个人可以安全地被投票。这意味着——有两个人会被投票两次,或者有两个人永远不会被投票。”
“被投票两次也没关系。”张伟说,“因为骰子会响应,他不会死。”
“对。但永远不会被投票的人——9号和10号——他们是安全的,只要没有人投票给他们。但如果有人投票给他们,他们就一定会死。”
“所以只要没有人投票给9号和10号,他们就安全。”孙德明说。他是09号。
“对。但谁能保证没有人会投票给他们?”
沉默。
沈陌看着圆桌周围的九个人。他的目光从孙德明移到周芳,从周芳移到张伟,从张伟移到刘强——每一个人。他们的表情在变化。孙德明的眼睛在快速地眨动——他在计算。周芳的手指在桌面上敲着——她在思考。张伟推了推眼镜——他在分析。刘强的嘴唇在无声地动着——他在权衡。
“你的意思是——有人可能会背叛。”王建国说。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沈陌注意到他的眼睛——那双小小的、亮亮的眼睛——在看着每一个人,像是在审判。
“是。”沈陌说,“在十轮中,如果有人害怕自己会被投票,他可能会先下手为强——投票给9号或10号,制造混乱,转移注意力。或者有人单纯因为恐惧或愤怒,投票给9号或10号——不管后果。或者有人发现了我们还没发现的规律——也许投票给9号或10号才是真正的生路。不管怎样——我们不能假设所有人都会遵守协议。”
“那怎么办?”李秀英问,“我们签一个协议?所有人都承诺不投票给9号和10号?”
“协议没有约束力。”周芳说。她是律师。“在生死面前,协议就是一张纸。不,连纸都没有——只是一个口头承诺。没有任何强制力。”
“那我们需要强制力。”刘强说,“如果有人背叛,我们所有人一起投票给他——让他成为下一轮的处决对象。”
“但如果你投票给他,他的编号可能是1到8——骰子会响应,他不会死。”张伟说。
“那就投票给9号或10号——让他们死。”刘强的声音很冷。
“你在说杀人。”赵小曼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她从开始到现在几乎没有说过话,但她在听。她在听每一个人说的话。
“我在说自保。”刘强说,“如果有人想杀我,我会先杀了他。”
“但没有人想杀你。”王建国说,“我们都在同一条船上。我们都在想办法让所有人都活着。”
“现在是这样。”刘强说,“但十轮之后呢?当恐惧和绝望累积到一定程度,当所有人都开始怀疑彼此——你还能保证没有人会背叛吗?”
王建国沉默了。
沈陌看着刘强。这个健身教练,这个看起来最不可能思考的人——他在思考。他在思考人性,在思考恐惧,在思考背叛。也许他经历过类似的事情——在某个副本里,或者在现实世界里。也许他见过信任崩塌的那一刻。
“我们需要一个系统。”沈陌说,“一个不需要信任的系统。一个每个人都遵守规则不是因为信任彼此,而是因为不遵守规则的代价太高。”
“什么系统?”周芳问。
“每轮投票的对象由骰子决定。不是由人决定。”
“骰子?但骰子是我们投的——”
“不。骰子是副本的。我们不需要投票选人——我们只需要投骰子。骰子显示的数字,就是本轮的处决对象。然后我们投票给那个人。如果那个人是1到8号,他不会死。如果那个人是9号或10号——”
他没有说完。所有人都明白。
“但骰子只有1到8。”张伟说,“它永远不会显示9和10。”
“对。所以如果我们让骰子决定投票对象,我们就永远不会投票给9号和10号。9号和10号就安全了。1到8号被投票后也不会死。所有人都安全。”
“但骰子是由人投的。”孙德明说,“你怎么保证投骰子的人不会作弊?”
“骰子是副本的,不是人的。”沈陌说,“人只是把骰子扔在桌上。骰子显示的数字是副本决定的——不是人决定的。我们无法控制骰子。所以让骰子决定投票对象,就等于让副本决定投票对象。没有人能作弊。”
“但第一轮、第二轮、第三轮——骰子显示的数字和被投票人的编号相同。那是因为我们投票给了那个人,然后骰子响应了。如果我们先投骰子,再投票给骰子显示的数字——效果是一样的。”张伟说。
“对。但顺序不同。如果我们先投骰子,再投票——那么投票的对象是由副本决定的,不是由人决定的。没有人能控制结果。没有人能背叛。”
“那如果骰子显示了8以下的数字——我们投票给他,他不会死。但如果骰子显示了——”张伟停了一下,“骰子只有1到8。所以永远不会显示9和10。所以9号和10号永远不会成为投票对象。”
“对。所以9号和10号是安全的。”沈陌说。
“那1到8号呢?”李秀英问,“他们被投票了——但不会死。所以所有人都是安全的。”
“对。”
“那为什么副本叫‘十人九死’?”赵小曼又问了一遍。
沈陌没有回答。他看着圆桌上的骰子。白色的,在暗黄色的灯光下,它看起来无害。但它叫“十人九死”。这个名字不是随便起的。它是规则的一部分。它是真相的一部分。
他感觉到那根刺又扎了一下——更深了。他找不到它,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在某个地方,在某个他没有注意到的细节里,藏着“十人九死”的真正含义。
“我同意。”王建国说,“让骰子决定投票对象。这样就没有人能背叛。”
“我也同意。”李秀英说。
“同意。”陈丽华说。
“同意。”张伟说。
“同意。”刘强说。
“同意。”周芳说。
“同意。”孙德明说。
“同意。”赵小曼说。
“同意。”裴烬说。
所有人都看着沈陌。
“同意。”沈陌说。
第四轮。沈陌拿起了骰子。他把骰子放在掌心里,晃了晃——骰子在掌心里滚动,发出轻微的、干燥的声响。然后他把骰子扔在了圆桌上。
骰子旋转。白色的,黑色的数字在旋转中变成模糊的线条。它慢下来——慢下来——停住了。
朝上的那一面——
07。
07号。沈陌的编号。
“投票给07号。”沈陌说。
投票开始。十票,全部投给07号。
骰子还在桌上——它没有被移动,没有被投掷。但它显示的数字在变化。沈陌看到了——在投票结束的那一刻,骰子表面的数字从07变成了07——不,没有变。它本来就是07。它不需要变。因为投票对象是07,它已经显示了07。
“本轮无人死亡。”沈陌说。
第四轮结束。
第五轮。张伟拿起了骰子。他的手很稳——程序员的手,习惯了键盘和鼠标。他把骰子扔在桌上。旋转。慢下来。停住。
03。
03号。张伟的编号。
“投票给03号。”张伟说。
十票,全部投给03号。
骰子显示了03。
第五轮结束。
第六轮。刘强拿起了骰子。他的手很大,手指粗壮,指节突出。他把骰子扔在桌上——用力过猛,骰子弹出了桌面,掉在了地上。所有人都听到了它落地的声音——清脆的,干燥的,在木地板上弹了两下,然后滚到了沈陌的脚下。
沈陌弯腰捡起了骰子。它在他的掌心里——白色的,温暖的,三十六度。它有心跳吗?他把骰子贴在耳边。没有声音。但它的表面在微微脉动——和心跳一样的频率。沈陌的心跳。它在响应他的心跳。
他把骰子放回桌上。刘强又拿起了它——这次他轻轻地扔。骰子旋转。慢下来。停住。
05。
05号。刘强的编号。
“投票给05号。”刘强说。
十票,全部投给05号。
第六轮结束。
第七轮。周芳拿起了骰子。她的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律师的手,干净,利落。她把骰子扔在桌上。旋转。慢下来。停住。
10。
10。
沈陌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骰子显示了10。10号。周芳的编号——不,10号是周芳。骰子显示了10。
但骰子只有1到8。它不可能显示10。
沈陌看着骰子。白色的,在暗黄色的灯光下,它看起来和之前一样。但它的形状变了——不是正八面体了。它有更多的面。他数了一下——十面。正十面体,每一个面都是一个筝形。1,2,3,4,5,6,7,8,9,10。十个数字,刻在十个面上。
骰子变了。它在第七轮变成了十面骰子。
沈陌的心跳加速了。他找到了那根刺。不是信任——是骰子本身。骰子不是固定的——它在变化。它在每一轮之后增加两个面。第一轮是八面,第二轮是八面?不——他需要重新检查。
第一轮,骰子是八面。显示了08。
第二轮,骰子是八面。显示了01。
第三轮,骰子是八面。显示了02。
第四轮,骰子是八面。显示了07。
第五轮,骰子是八面。显示了03。
第六轮,骰子是八面。显示了05。
第七轮——骰子变成了十面。显示了10。
骰子每六轮增加两个面?还是每轮增加?他需要更多的数据。
但现在的危机不是骰子的规律——是投票。骰子显示了10。10号。按照协议,他们需要投票给10号。
周芳是10号。
如果投票给10号,骰子会显示10——但规则说,如果被处决的玩家的编号与骰子数字相同,本轮无人死亡。所以如果投票给10号,骰子显示10,周芳不会死。
但骰子显示10是因为它变成了十面骰子。它会不会在投票后变回八面?它会不会在下一轮变成十二面?沈陌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协议说,投票给骰子显示的数字。骰子显示了10,所以投票给10号。
“投票给10号。”沈陌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周芳。周芳的脸色苍白——比之前更白,像一张纸。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她的声音很稳。
“投票给10号。”她说。
投票开始。沈陌:“10号。”裴烬:“10号。”孙德明:“10号。”张伟:“10号。”刘强:“10号。”王建国:“10号。”李秀英:“10号。”陈丽华:“10号。”赵小曼:“10号。”周芳:“10号。”
十票,全部投给10号。
骰子显示了10。
本轮无人死亡。
第七轮结束。
沈陌看着骰子。它还是十面体——没有变回八面。十个筝形面,在暗黄色的灯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1,2,3,4,5,6,7,8,9,10。所有的数字都在上面。
他感觉到了那根刺的全部长度。不是信任——是骰子的演化。每一轮,骰子增加两个面。第一轮八面,第二轮八面——不,第一轮是八面,第二轮也是八面,第三轮也是八面,直到第七轮才变成十面。所以不是每轮增加——是在某个条件触发后增加。
什么条件?沈陌快速回顾了前六轮的投票对象:08,01,02,07,03,05。没有重复,没有规律。骰子显示的数字和投票对象相同——所以骰子显示的数字也是08,01,02,07,03,05。这些数字有什么共同点?它们都是1到8之间的数字——没有9和10。直到第七轮,骰子才显示了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