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烬没有回答。他重新闭上了眼睛,把外套裹紧了一些。
驾驶室里的时间变得很慢。没有窗户——驾驶室的窗户是封闭的,用钢板焊死了——林建明说这是为了防止风暴破坏玻璃。他们看不到外面,不知道是白天还是黑夜,不知道丧尸还在不在,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只有仪表盘上的时钟在走——数字跳动着,21:47,21:48,21:49。
沈陌盯着时钟,数着每一秒。他的大脑在同时运行好几个线程——线程A是时间,线程B是丧尸的位置和数量,线程C是物资的分配和消耗,线程D是裴烬的身体状况。四个线程在并行处理,占用了他的全部认知资源。他不觉得饿,不觉得渴,不觉得困。他只是计算。
时钟跳到了00:00。
沈陌站起来,走到门边,透过观察窗往外看。走廊里很暗,暗红色的光已经灭了,只剩下一片漆黑。他什么都看不到。但他能听到——声音变了。不再是蹒跚的脚步声和嘶哑的呼吸声,而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像退潮一样的沙沙声。丧尸在退去。它们在往下走,回到E层,回到F层,回到G层。
“尸潮退了。”沈陌说。
房间里有人哭了出来。不是大声的哭泣,是压抑的、无声的、肩膀剧烈颤抖的哭泣。沈陌没有回头看。他站在门前,听着那些声音——退潮的沙沙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直到完全消失。走廊里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声,和海浪声。
“我们回D层。”林建明说。
他们打开了门。走廊里空无一人。但地面上有痕迹——暗色的、粘稠的液体,从楼梯口一直延伸到驾驶室的门前。丧尸的□□。还有指甲刮过墙壁的痕迹——深深的、平行的沟槽,像被熊抓过。空气中有浓重的腐臭味,甜腻的,令人作呕的。
他们沿着走廊走,下了楼梯。B层。C层。D层。路障还在——但已经被推挤过。沙发歪了,桌子翻了,床垫被撕开了,里面的海绵散落一地。丧尸试图冲破路障,但没有成功。路障挡住了它们。沈陌站在路障前,看着那些痕迹——指甲的划痕,牙齿的咬痕,□□的污渍。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他的呼吸很稳。
他们回到了船员休息室。门开着,里面的东西还在——食物、水、药品、武器。没有被动过。丧尸不关心这些东西。它们只关心活人。
“清点物资。”林建明说。
有人开始清点。食物——够三十六个人吃十二天(如果节省一点,可以撑到十五天)。淡水——够喝十五天。药品——够用一个月。武器——四把消防斧,两把菜刀,三把扳手,一把螺丝刀,一把锤子。人员——三十六个人,没有伤亡。
“我们活下来了。”有人说。
“对。”林建明说。“但我们不能只是活着。我们需要找到更多的物资。尸潮每七天一次,下一次在六天后。六天后,我们需要一个更安全的避难所——不是驾驶室,那里太小了,没有食物和水。我们需要B层的高级套房——那里有大房间,有加固的门,有储备的食物和水。”
“但B层有丧尸。”沈陌说。“尸潮刚退,丧尸回到了下层。B层的丧尸应该很少——也许我们可以清理掉它们。”
“明天。”林建明说。“今天休息。所有人都累了。”
人们散开了。有人在吃东西,有人在喝水,有人在角落里蜷缩着睡觉。沈陌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海。天亮了——不是真正的天亮,是灰白色的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海面染成铅灰色。浪还是很大,船还在晃。远处的海平线上有一道更暗的灰色——也许是云,也许是雨,也许是陆地。但救援船要三十天后才到。三十天。
裴烬坐在他旁边,裹着沈陌的外套。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嘴唇不再是青灰色的,有了淡淡的血色。他的手不再发抖了。他的呼吸很慢,但很稳。
“谢谢你。”裴烬说。声音很低,但很清晰。
“不用谢。”
“不是外套。”裴烬说。“是你在门边的时候。你站在门边,看着丧尸。你没有跑。你没有躲。你站在那里,像一个——”
他没有说完。
“像一个什么?”
裴烬沉默了一下。“像一个锚。”
沈陌没有回答。他看着海,想了很久。锚。在幽灵巴士里,锚点是双螺旋结构,在裂缝里。在镜中剧场里,锚点是自我确认。在铁窗监狱里,锚点是自由。在讣告馆里,锚点是低头。在十人九死的房间里,锚点是信任。在这里,在末世方舟里,锚点是什么?是希望?是坚持?是——不放弃?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裴烬叫他“锚”。不是“玩家”,不是“沈陌”,不是“数学家”。是“锚”。在末世的风暴中,在恐惧的浪潮中,在绝望的黑暗中,锚是唯一能固定住船的东西。它是重的,冷的,铁的。它沉在海底,看不见,摸不着。但它在那里。它让船不会漂走。它让船不会翻。它让船上的人——那些在风暴中挣扎的人——有一个可以依靠的东西。
沈陌不是锚。他只是一个人。一个害怕的、疲惫的、迷茫的人。但他可以假装自己是锚。他可以假装自己不害怕,不疲惫,不迷茫。他可以假装自己是铁的,冷的,重的。他可以沉在海底,让船上的人有一个可以依靠的东西。也许这就是锚点。不是找到它——是成为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