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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铁窗-放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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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灯熄灭的时候,沈陌知道天亮了。

没有闹钟,没有广播,没有狱警的吆喝。灯是自动灭的——定时器控制的。灭灯的时候,走廊陷入了一片漆黑,只有监控摄像头的红色指示灯在黑暗中像一只只细小的眼睛。然后,过了大约十秒——他数了十次心跳——走廊尽头的铁门打开了。

同样的嘎吱声。同样的沉重脚步声。但这次不是狱警的脚步声——是囚犯的。很多囚犯。锁链拖地的金属声比昨天更响,因为人更多了。

沈陌走到栅栏门前,往外看。

走廊里排着一列囚犯,比昨天多得多。他数了数——从他门前经过的至少有二十个人。他们排成一列,双手铐在身后,脚上戴着脚镣,缓慢地朝铁门方向移动。队伍的最后面是两个狱警——和昨天一样,面孔模糊,制服深蓝,腰带上挂着警棍、钥匙、对讲机。

队伍经过他的牢房时,沈陌注意到一个细节——不是所有的囚犯都穿着橘色连体服。有几个穿着灰色的,有几个穿着蓝色的。颜色的不同可能代表不同的安全等级、不同的刑期、或者不同的——玩家身份?

玩家。在这个副本里,玩家可能不止他一个。幽灵巴士有十三个玩家,镜中剧场有六个。这个副本的参与人数是多少?他还没有听到游戏的声音宣布规则——也许规则会在所有玩家到齐之后才宣布。

队伍走完了。走廊重新安静下来。但这次,他的牢房门没有打开。他没有被叫出去。

沈陌回到床上,等待。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他又一次用脉搏计时——铁门再次打开。这次是一个单独的狱警,推着一辆手推车。手推车上有十几个托盘,每个托盘上放着一个塑料餐盒和一个塑料杯。

早餐时间。

狱警在每个牢房门前停下来,通过栅栏门底部的送餐口把餐盒和杯子推进去。沈陌蹲下来,从送餐口拿起了自己的那份。

餐盒里是一块冷的面包、一小盒果酱、一包塑料勺。杯子里是温水——不冷不热,刚好可以喝。

沈陌吃了面包。面包是干的,像放了很久,但至少能咀嚼。果酱是草莓味的,很甜,甜得有些假。他吃了两口果酱,把剩下的涂在面包上,全部吃完了。

吃饭的时候,他在观察送餐的狱警。狱警的动作是机械的——每扇门前停三秒,弯腰,推餐盒,推杯子,站起来,走到下一扇门。步幅完全相同,弯腰的角度完全相同,推餐盒的力度完全相同。和幽灵巴士的司机一样——NPC,不是真人。

但沈陌注意到一件事——狱警的手腕上有一个手环。和囚犯的脚镣类似,金属的,有感应区。但手环上有一个小小的屏幕,显示着一串数字。他试图看清那串数字,但狱警的动作太快了,他只看到了前两位:07。

07。和他的囚犯编号的前两位一样。INMAT-0712——07是楼层的编号?12是房间的编号?那么狱警的手环上的07可能代表他负责的是第七层。

但沈陌在三楼。他的牢房在三楼——他能从窗户看到天空的位置来判断。三楼对应的编号应该是03,不是07。

也许编号不是楼层。也许07是“区块”的编号——这个监狱被分成了多个区块,每个区块有自己的编号系统。他所在的区块是07,他是该区块的第12号囚犯。

沈陌在床垫上写下了这些推测。

早餐结束后,大约过了一个小时——他又一次用脉搏计时——走廊里响起了广播。

不是人声广播——是电子合成的、机械的声音:

“所有囚犯,放风时间。所有囚犯,放风时间。按照编号顺序,依次进入操场。重复,所有囚犯,放风时间。”

然后是刺耳的电子铃声——不是钟声,是那种老式学校用的电铃,声音尖锐,在混凝土走廊里回荡了很长时间。

沈陌站起来,走到栅栏门前。

铁门打开了。一个狱警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一份名单——不,是一块平板电脑。他对着平板电脑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用那种机械的声音说:

“INMAT-0712。放风。”

沈陌的牢房门——电子锁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咔哒”——打开了。

他走出牢房。脚镣的链子在地上拖出一串金属声。他走到走廊上,站在狱警面前。狱警看了他一眼——或者说,狱警的面部朝向了他,但沈陌看不清他的眼睛,因为他的脸是模糊的。

“跟我走。”狱警说。声音和广播一样,是电子合成的。

沈陌跟在狱警身后。他们穿过铁门,走进一条更宽的走廊。走廊两侧是更多的牢房——每扇门上都有一块小屏幕,显示着编号。沈陌扫了一眼:0701,0702,0703……一直到0711,然后是他的0712,然后是0713、0714……

这些编号是连续的。这意味着这个区块——07区块——至少有十四间牢房。但他在走廊里只看到了从0701到0714的十四扇门。也许还有更多的牢房在其他楼层。

走廊的尽头是一个楼梯间。不是电梯——是楼梯。混凝土的、粗糙的、每一级台阶的边缘都被磨圆了。楼梯间的墙壁上刷着一个大大的白色数字:3。

他在三楼。和之前推测的一样。

狱警带着他走下楼梯。从三楼到二楼,从二楼到一楼。每层楼的楼梯间都有同样的大数字——2,1。

到了一楼,他们穿过另一条走廊。这条走廊比楼上的更宽,地面不是水泥的,是某种防滑的橡胶材料。走廊的两侧有窗户——真正的窗户,有玻璃的,能看到外面。沈陌透过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是一个操场。一个被高墙包围的、长方形的、铺着沥青的操场。高墙至少有十米高,顶部有铁丝网——不,是 razor wire,那种螺旋状的、带有锋利刀片的刺网。墙的外面——他看不到,因为墙太高了。

操场上已经有几十个囚犯了。他们三五成群地站着,有的在走路,有的在聊天,有的只是坐在墙根下晒太阳。阳光是真实的——他能看到影子在地面上移动。

狱警带着他走到操场入口——一扇厚重的铁门,和走廊尽头的门一样,电子锁控制。狱警用手环在感应区刷了一下,门开了。

“放风时间四十五分钟。”狱警说,“结束后回到入口处集合。”

沈陌走进了操场。

门在他身后关闭。

阳光照在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真实的阳光——有温度的、有方向的、从东南方向照过来的阳光。他抬头看了看天空。蓝色的,有云,云是白色的,在缓慢地移动。和他在牢房里透过小窗看到的一模一样——这意味着监狱的窗户朝向是正确的,没有伪造天空。

操场上大约有四十个囚犯。沈陌快速扫了一遍——橘色连体服占大多数,灰色和蓝色少数。他需要找到其他玩家。怎么找?玩家和非玩家的区别是什么?在幽灵巴士中,玩家和NPC的区别是——NPC的面孔是模糊的。但在这里,所有的囚犯面孔都是清晰的——至少从远处看是清晰的。

也许这个副本里没有NPC囚犯——所有的囚犯都是玩家。那么参与人数就是四十多人。比幽灵巴士的十三人多,比镜中剧场的六人多得多。

沈陌开始走动。他走得很慢,脚镣限制了他的步幅,但他刻意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散步而不是在观察。他的目光在每一个囚犯的脸上停留不超过一秒——足够记住面孔,但不至于引起注意。

他经过了一群穿着橘色连体服的中年男人——他们在讨论昨天的伙食,语气平淡,像是已经被关了很久。经过了一个独自坐在墙根下的年轻男人——他低着头,双手抱膝,身体在微微发抖。经过了一个在操场上跑步的人——步伐很快,脚镣的链子在地上甩出一串急促的金属声,狱警没有阻止他。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操场的东南角,背对着墙,双手插在口袋里,面朝太阳,闭着眼睛。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连体服——和其他灰色连体服的囚犯不同,他的灰色更深一些,接近炭灰色。他的身材很高,至少比沈陌高半个头,肩膀很宽。头发是黑色的,很短,几乎是板寸。他的脸——

沈陌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住了。

不是模糊的。是清晰的。非常清晰的——清晰的像是照片。五官深邃,眉骨很高,颧骨也高,下颌线条锋利。闭着眼睛的时候,他的表情是平静的,但那种平静不是放松——是一种刻意的、控制的平静。像是在用意志力压制着什么。

沈陌走近了一些。脚镣的声音引起了那个人的注意——他睁开了眼睛。

黑色的眼睛。非常深的黑色,像一口看不到底的井。

他看着沈陌。

沈陌看着他。

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五米的距离,阳光从东南方向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沥青地面上,一长一短。

“新人?”那个人开口了。声音很低,有些沙哑,像是很长时间没有说过话。但语调里有一种奇怪的质感——不是问句,更像是陈述。他不需要沈陌回答,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沈陌没有回答。他在等对方说更多。

那个人从墙上直起身来。他的动作很慢,但有一种流畅的、像是猫科动物伸展身体的感觉。他比沈陌高了至少十厘米——目测一米八八左右。灰色的连体服在他身上显得有些小,袖口挽到了小臂中段,露出结实的前臂和手腕上的——

手腕上没有手铐。

沈陌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所有的囚犯都有手铐——至少他看到的每一个都有。但这个人的手腕是自由的。没有手铐,没有束缚,什么都没有。

那个人注意到了沈陌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然后抬起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注意到了”的确认。

“你是玩家。”沈陌说。这次是陈述。

“是。”

“你的手铐呢?”

“我取掉了。”

“怎么取的?”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金属的、大约两厘米长的工具。看起来像是——

“回形针?”沈陌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掰直了,弯成L形,捅进锁孔,顺时针转四分之一圈。”那个人把回形针放回口袋,“电子锁有机械应急开锁装置。所有电子锁都有——这是安全规范。万一断电,你不能把囚犯锁死在牢房里。”

沈陌沉默了一下。这个信息他之前没有想到——他太专注于电力系统的分析,忽略了机械备份。这是一个典型的思维盲区:数学家的思维总是从系统层面入手,寻找整体性的解决方案,而不是从物理层面入手,寻找局部的漏洞。

“你在哪个牢房?”沈陌问。

“0709。”

七号区块,第九号牢房。和他同一层,中间隔了两个牢房——0710和0711。左边牢房的敲击者——那个用十六进制编码传递矩阵的人——是在0711还是0710?他记得敲击声是从左边传来的,所以应该是0711。那么0709是在更左边——比他远两个位置。

“你知道这个副本的规则吗?”沈陌问。

“知道一部分。”那个人说,“游戏的声音会在所有玩家到齐之后宣布。但现在——”

他看了看操场上的四十多个囚犯。

“现在人还没到齐。”

“还差多少?”

“不知道。但根据我的经验,当所有人都到操场之后,游戏就会开始。所以——”他看了沈陌一眼,“你要做好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逃跑。”

逃跑。这个词从这个人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沈陌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共振——不是因为这个词本身,而是因为这个人的语气。他说“逃跑”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恐惧,不是兴奋,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像是已经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

渴望。

对自由的渴望。

沈陌想起了镜中剧场里的那句话——“你不是我。我是我。”在这个副本里,也许应该说——“我不是囚犯。我是自由的。”

“你叫什么名字?”沈陌问。

那个人沉默了一下。他看着沈陌的眼睛,那种直视的、不加掩饰的、像是在评估什么的目光。

“陆鸣。”他说。

“沈陌。”

陆鸣点了点头。他没有问沈陌是做什么的、从哪个城市来、经历过几个副本。这些问题在悬赏游戏里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做什么,你愿意做什么,你愿意付出什么代价。

“你是怎么拿到回形针的?”沈陌问。

“早餐的时候。面包的包装袋用回形针封口。”

沈陌想起了自己的早餐——面包是裸装的,没有包装袋。也许这是故意的——不同的囚犯得到不同的物品,有些人的物品里有工具,有些人的没有。这是游戏的设计——让玩家之间产生依赖和交换。

“你找到什么了?”陆鸣问。

沈陌犹豫了一下。他不太习惯分享信息——不是自私,而是一种根深蒂固的习惯:在信息不完全的情况下,保留信息就是保留主动权。但在这个副本里,单打独斗可能行不通。陆鸣已经展示了他的价值——他解开了手铐,他知道机械应急开锁的方法。而沈陌也有陆鸣需要的东西——他对矩阵的分析,对十六进制编码的理解。

“一个金属片。”沈陌从连体服的口袋里——胸口的口袋,不是裤子的——掏出那个小小的金属片。“嵌在墙壁里。上面刻着我的编号和一句话。”

他把金属片递给陆鸣。陆鸣接过来,翻到背面,看了那行字。

“当钟声敲响十三下的时候,门会打开。但你要在钟声结束之前走出去。否则,你会被永远锁在里面。”

陆鸣读了一遍,然后把金属片还给了沈陌。

“我也找到了一个。”他说。他从另一个口袋里——裤子的口袋——掏出了一个类似的金属片。大小相同,材质相同,但上面的数字不同:0709。背面的字也略有不同:

“钟声是自由的号角。但只有那些敢于在黑暗中奔跑的人,才能听到它的回声。”

沈陌读了两遍。两句话的意思相近,但表达方式不同。他的版本更直接——“门会打开”,“走出去”。陆鸣的版本更隐喻——“在黑暗中奔跑”,“听到回声”。

也许每个囚犯的金属片上的信息都不同。也许这些信息拼在一起,才能组成完整的指引。

“还有其他人的。”沈陌说,“我们需要找到所有的金属片。”

“我也是这么想的。”陆鸣把金属片收好,“但我们需要先找到其他玩家。不是所有的囚犯都是玩家——有些是NPC,有些是……其他东西。”

“其他东西?”

“幽灵巴士里有‘不属于这里的人’。这个副本里也会有。”

沈陌想起了那个穿深蓝色外套的第十三个人。他的脊背微微发凉。

“你怎么区分?”

“我区分不了。”陆鸣说,“但我们可以缩小范围。玩家会寻找金属片,会交流信息,会试图逃跑。NPC不会——他们会按照程序行动,吃饭,放风,回牢房,重复。至于那个‘其他东西’——”

他停了一下。

“它会阻止我们逃跑。”

沈陌沉默了。陆鸣的话和方远在幽灵巴士中说的几乎一样——“有一个人不是玩家”,“它一定在”。

“你过了几个副本?”沈陌问。

陆鸣看了他一眼。这一次,他的目光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一些。

“三个。”他说,“这是第四个。”

三个副本。和方远一样。但陆鸣的状态比方远好得多——他的眼神是锐利的,身体是放松的,语气是控制的。方远的疲惫是写在脸上的,而陆鸣的疲惫——如果他有的话——被藏在很深很深的地方。

“你过的是哪些副本?”沈陌问。

陆鸣没有回答。他看着操场的另一端,那里又有新的囚犯被带进来了。一个、两个、三个——穿着橘色连体服,脚镣拖地,缓慢地走进操场。

“人越来越多了。”他说,“等所有人到齐,游戏就会开始。在那之前——”

他看着沈陌。

“你需要决定一件事。”

“什么?”

“你是要一个人跑,还是和别人一起跑。”

沈陌看着他的眼睛。黑色的、深不见底的、像是能吞噬一切光的眼睛。

“你呢?”沈陌反问。

陆鸣的嘴角动了一下。这一次,是真的笑了——很短,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但沈陌捕捉到了。那个笑容里没有轻佻,没有欠揍,只有一种很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温柔。

“我已经决定了。”他说。

他没有说决定是什么。但沈陌从那个笑容里读到了答案。

操场上的囚犯越来越多。四十五个,五十个,五十五个。阳光从东南方向移动到正南,影子从长变短。放风时间已经过了大约三十分钟——沈陌用脉搏计时,大约两千一百六十次心跳。

然后,最后一批囚犯被带进来了。

一共五个人。他们穿着各种颜色的连体服——两个橘色,一个灰色,一个蓝色,一个——

沈陌的呼吸停了一下。

一个穿着白色连体服的人。

白色。在所有囚犯中,只有这一个白色。他的面孔是清晰的——一个中年男人,大约五十岁,头发花白,面容憔悴。他的步伐和其他人不同——不是缓慢的、顺从的拖步,而是一种僵硬的、像是被强迫的移动。他的手腕上的手铐不是金属的——是塑料的。扎带。那种一次性的、越挣扎越紧的扎带。

他的眼神——沈陌看到了他的眼神——是空白的。不是恐惧的空白,不是麻木的空白,而是一种更彻底的、像是被抽走了所有东西之后的空白。

和幽灵巴士里那个穿深蓝色外套的男人一模一样。

“那个白色衣服的。”沈陌低声说。

陆鸣也看到了。“不是玩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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