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变法府时,日头已过正午。赵姬直奔后院粮窖,窖里粟米堆得齐腰深,还带着新收的清甜香。她蹲在粟堆中间,用木铲小心地挖开之前藏孤本的洞,取出裹着麻布的楠木盒,麻布上绣的“法”字还清晰可见。“孤本好好的,没被人发现。”她抱着木盒出来,脸上终于有了笑意,又去厨房取了块粗布,把木盒层层包好,塞进装粟米的陶瓮,“这样装车时,就算有人检查,也只会当是装粮的瓮,不会起疑。”
商鞅坐在前厅案前,正整理《秦律》竹简和军功粮册。他把竹简分成两摞,一摞是《垦草令》《仓律》等与民生相关的,一摞是《戍律》《军爵律》与军政相关的,然后把民生相关的那摞推给剂子:“商地百姓多是旧贵族的佃农,不懂新法,你带着这些竹简,帮他们讲解‘私田归耕者’‘老弱残兵领半粮’的条款,就像在咸阳杜县那样,用他们听得懂的话讲。”
剂子接过竹简,指尖拂过泛黄的竹片,上面的字迹是商鞅亲手所书,力透竹背。“商君放心,我会教他们堆肥、种粟,还会帮他们按新法分田,不让旧贵族再欺压他们。”他转头见赵姬在收拾农具,有翻土的木耒、碎土的石耙,还有装草木灰的布包,便上前帮忙,“这些草木灰够用到明年春耕了,商地山地多,正好用得上。”
赵姬笑着点头,又从箱底翻出件旧褐衣,是之前在长平穿的那件,边角缝着补丁。“这衣服耐穿,商地冷,您带着路上穿。”她边说边把褐衣叠好,放进商鞅的行囊,又往里面塞了袋炒香的粟米糠,“饿了就嚼点,能填肚子,比干硬的粟米饼好消化。”
就在这时,府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蹄声踏在青石板上,慌得像要踩碎什么。一个侍从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发髻都散了,手里攥着封沾着尘土的绢信,声音发颤:“商君!先生!商地快马传来消息……甘龙派了杀手,要在您去商地的必经之路‘黑水峡’埋伏,还说……还说要连带着先生和赵姬姑娘一起杀了,斩草除根!”
商鞅的手猛地按在剑柄上,剑鞘与剑身在寂静的厅里擦出细微的声响。他眉头紧锁,目光沉得能滴出水:“他们果然不肯罢休。”赵姬攥紧了装孤本的陶瓮,指节泛白,声音却很坚定:“我们不能等杀手来!不如现在就出发,绕开黑水峡,走南边的羊肠小道,那条路只有当地猎户知道,杀手未必能找到。”
剂子当即转身去牵马:“我去备车,把粟米、农具都装上,再让厨房煮些热粥,路上好喝。”他快步走出前厅,路过院子时,见墙角的老槐树还挂着去年晒粟米的竹架,突然想起刚到咸阳时,商鞅在这里教平民堆肥的场景,心里暗忖:“不管路多险,我们都要护住商君、护住孤本,变法不能断,平民的希望也不能断。”
烛龙的虚影突然在装孤本的陶瓮上空显形,枯白的鳞片泛着微弱的光,透明度高得几乎要看不见,像被风吹得快要散的烟。它绕着陶瓮飞了一圈,声音溃散得断断续续:“贬……是缓兵……贵族……还会杀商鞅……你……带孤本……先逃!若孤本丢了……罚你去商地当苦役,永世不得离开!”
赵姬抱着陶瓮,跟着商鞅、剂子往府外走。夜色渐渐漫上来,咸阳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从王宫到街头,像撒了满地的星子。马车驶离变法府时,平民们还守在门口,有的提着灯笼,有的举着松明火把,照亮了马车前行的路。“商君保重!”“我们等您回来!”的喊声在夜色里传得很远,像股暖流,冲散了权术算计的寒意。
商鞅掀开车帘,望着窗外的灯火,突然对剂子和赵姬说:“等我们到了商地,先开百亩荒田,种上粟米,再修条渠引山泉灌溉。只要让商地百姓看到变法的好处,他们就会帮我们护法,甘龙就算派再多杀手,也撼不动民心。”赵姬点头,把陶瓮抱得更紧:“我们一定能做到,等粟米丰收了,就上书君上,求他恢复您的官职,让法重新在咸阳推行。”
马车的轱辘碾过青石板,朝着商地方向驶去。车后载着的,不仅是《商君书》孤本、竹简和农具,还有秦国变法的火种、平民的期盼,以及三个守护者在乱世里,用生命护住的“法与民”的信念。夜色再深,总有灯火;路途再险,总有民心,这或许就是变法能在权术倾轧中存续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