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错觉,他觉得女子衣裳的血迹似乎变小了很多。
血液凝固后,云落的皮肤好像与白衣黏在了一起,他轻轻掀起一块伤口上的布,床上的女子弯眉轻颦,第一次对外界有了反应。
可胥远期却不敢乱动了。
犹豫了片刻,他将火炉推得离床更近了些,而后拿起桌上的银子便出了门。
亥时,夜已深,正月十五,今日冷得不像话,他不确信外面的店铺是否还开张,他想去碰碰运气,毕竟,这里是长安。
街道上店铺几乎都关了门。
只有一家酒楼开张,酒楼高达九层,匾额上提三字“求凰楼”。
他在少年流浪时,也曾这样抬头看着求凰楼,只是从没有勇气进去过。
这楼的二至八重均作镂空回廊,面积层层递减,栏杆由金丝楠木而制,似是不要钱般承受着风吹日晒。每层皆悬挂数展盏垂绡纱灯,倾泻而下,把月光的风头都抢了去。
第九层四面墙体唯留一扇窗户,水晶为牖,其上加以黄金点缀,雕刻出一凤一凰,栩栩如生。
这般景象,胥远期很难不停留片刻,他站在外面向内扫了一眼,白玉铺地,青金石为桌,台上一出歌舞场,台下众人把酒言欢,喧闹如白日。
再次见到,他跟个土包子一样摇头惊叹道:“真是奢侈。”
站在门枕石上的一迎客女娇娘看见了他,女子几步走下台阶,笑道:“公子深夜一人行,只站在门外张望做什么,进求凰楼听听曲吧?”
胥远期收回目光,一本正经道:“我来买药,不是来听曲的。”
美娇娘笑靥如花:“药?什么药?”
“我走了,你这酒楼又不卖药。”
胥远期不再多说了。
那女子笑道:“看公子这话说的,第一次来长安吧,我们这种地方怎么会只卖酒肉饭菜,若我没看错的话,你这衣裳的手艺应该也出自求凰楼。”
胥远期摆手要走。
女子目光中带着几分戏谑:“寻常的药是没有,那在长安哪家店铺都有,若是奇药……全长安只有我们这里有。”
“奇药?”胥远期停下了脚步。
“对,可解人间百毒,可愈刀剑之伤。”
“你不会骗我吧?”
“像你手心的刀伤,用了我们这的奇药不出一天就可愈合,当然,那断手断脚或者中了危海的……”
女子突然停了一下,神色有刹那的迟疑,她继续说道:“或者中了大妖的毒,那可不行。”
胥远期没把她的“口误”放在心上。
少年犹豫片刻,他拿出了那一两银子,说道:“奇药需要多少钱,我现在有一两银子。”
此话一出,本一脸玩味的女子有些许惊愕,她道:“公子是在开玩笑吗?求凰楼可没有低于一两银子的东西。”
胥远期诚恳道:“可不可以先打个欠条,几日后我便来还钱。”
女子笑容凝固,她抿着嘴想着该怎么拒绝,奈何胥远期的目光殷切,她无奈叹息一声:“我去问问主人。”
她刚欲转身而上,此时,顶层的窗户忽然开了。
可这窗棂外镂空金丝而制的一凤一凰,在打开的瞬间动作颇为真实,好似真要涅槃而飞。
胥远期抬眼望去,只见一只青葱玉手伸出窗外,玉手的掌心里握着些花瓣,五指微张,花瓣便从空中飘然落下。
他身旁的女子脸上一闪而过的意外,随后从容道:“主人已同意了。”
“啊?”
脑子没反应过,脚步已经跟着女子踏进了求凰楼。
他的余光看到那只手收了回去,没能看见那张脸。
而在他身后,那些掉落的花瓣边缘逐渐出现点点火星,转眼全然自焚无影。
酒楼热闹,胥远期扫了一眼,皆是寻常客人,他心中奇怪,这求凰楼究竟何地,长安妖怪频频出现,白日放纵他勉强理解,可如今已深夜了,此地竟还大门敞开,人流涌动。
这里一二三楼为饮酒作乐之地,四楼卖着许多衣裳,五六楼备着雅间,七楼摆放着名贵乐器,八楼收藏着各式奇珍异宝。
听着介绍,胥远期问:“九楼呢?”
女子答:“九楼是主人所在之地,无人可进。”
女子带着他向前走,他在后面问道:“求凰楼夜里何时闭门?”
“此地从不闭门。”
“从不?”
女子看出他心中所想,她停下脚步,轻笑:“长安千年,你可听过一句话,夫帝位可改,唯求凰不衰。”
“你们不害怕妖怪来袭吗?”
女子淡淡一笑:“生死由命,万事从他,我们只管醉倒和衣卧,何况,不是所有的血都有资格溅进这里。”
胥远期不再多问。
上了八楼后,女子拿出了一个小盒子,他仔细看了看盒中的药瓶,也看不出什么不同,“这需要多少银子?”
“一两就够了。”
“什么?”
“主人觉得你有眼缘,所以一两就够了。”
胥远期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再次表示他可以写欠条,以后一定还清,但都被女子拒绝。
他不想欠下情分,但手上着实也没多的钱。
临走时,他的余光瞟到柜子上摆着的一个闪闪发光的小玩意,像是蝴蝶,他看一眼便很是喜欢,但他想,这瓶药店家都没收够钱,若是现在再赊账总归不好,只能不了了之,暂且在心中记得。
少年走在长街上,明月无声,他步履匆匆,鼻尖被冷气冻得有些发红。
二楼上,那个“主人”透过半开的窗户看向飞奔的少年,她嘴中缓缓喊出了他的名字:“胥——远——期?”
她似有些笑意,自语道:“总算长大了……”
少年的身影在颓废的深夜里穿梭,湮墨色的发丝在风中高高扬起。
他就像意外掉入死寂的池水中一粒石子,惊起长安圈圈涟漪自己却未察觉。
走进归墟司,刚冲向月沉阁,他便看见自己的房门是打开的状态。
他暗道:不好!
他立刻冲了过去,只见简无遗正站在他的床边,手中拿着长剑,冷眼看着床上的女子。
他的脸凉薄至极,胥远期进门立刻推了简无遗一掌。
随即喊道:“你做什么!”
简无遗后退半步,他冷静反问道:“你将她带回来了?”
胥远期有些心虚但还是高调问道:“怎么了?”
“她是妖。”
“说点我不知道的!”
“……”简无遗沉默几秒,道,“胥远期,她是妖,你是人,还是短命的除妖师,不管你是不是见色起意带她回来,你要明白,短命人不该去招惹一个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