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说得口沫横飞,话里句句酸味十足,嘲讽得毫不遮掩。
小鱼没再理会那些闲言碎语,目光全然落在戏台边的方怜身上。
她静立于台侧背光处,正微微侧首听着王钧的禀报,神情从容,面色温和,仿佛周遭一切纷杂议论都与她无干。
可不知为何,小鱼心头的不安愈发清晰。
方怜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径直朝她的方向看了过来。
周遭喧嚣的人声仿佛骤然抽空,只剩下一道凝视穿过人潮。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悄无声息地交汇,方怜的眼神幽深,不见半分情绪,冷淡得像一口百年沉井。
可偏偏这份平静,叫人喘不过气来。
小鱼怔怔地望着她,心跳似乎慢了一拍。
方怜的目光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牵引,将她牢牢锁住。
一只温热的手及时拉住了她的手腕。
“怎么了?”初一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小鱼回过神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自己迈出去的脚步,她才意识到方怜的目光下,刚刚在她刚刚朝着被红绳围起的戏台边缘走去,而她毫无知觉,毫无防备,她心下一阵古怪,眼神没有离开对面:“我感觉,我好像有事必须问她。”
初一听着她的话,心头微微一紧。
小鱼从来不是没主见的性子,可这样突如其来的笃定,他未曾见过。
他下意识地循着她的目光望去,红绳围起的后台处,方怜正静立原地,眼神穿过层层人群不偏不倚落在他们身上,目光诡异。
“那里围住了,我们过不去。”他试着劝她,语气还算平稳,“等杂耍散了,我们再……”
他话未完,小鱼转过头来,神色平静地望着他。
初一不由得一怔。
是的,小鱼向来极有主见,而且是修炼有成的锦鲤,对周遭的感知远比他更为敏锐。
既然她觉得有异,那必非空穴来风,他不该拦她。
他垂下眼睫,正思忖着该如何改口,才能不让她因自己方才的阻拦而介怀。
“你若是现在要去,也是可以的,我们从一边绕过去。”
小鱼轻轻摇了摇头。
“那我们现在过去……”
“你说得对,现在过去,确实鲁莽。”
初一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她竟如此轻易地收了脚步?
握着她的手腕一时都忘了松开,方才心头积攒的一堆话,此刻都堵在了嗓子眼,一句也说不出口。
他愣愣看着她,脑袋有些发乱。
今天是第几天了?
四百六十四?
还是第二天?
可无论哪一天,她好像不再是从前那个凭着直觉就冲动行事的小鱼了。
他该为此高兴的。
她在学习,在成长,在变化,她变得越来越冷静,越来越快地适应这人间烟火,这是一件非常令人激动的事情。
他应当为她感到骄傲。
可此刻,望着她沉静的侧脸,一股难以名状的酸胀感堵在心口,闷得发慌。
他本以为要一直护她,可她如今能很好照看得自己。
若有一日,她将世事全然看透,将万物悉数洞明,是否便不再需要他了?
那他又算什么呢?
他该何去何从。
阳光正好,热闹依旧,初一在一片鼎沸人声中,清晰地听见了自己心底的惶然。
方怜见小鱼并未如预想中走近,眼波微动,眸底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悄然散去。
她转身,步履从容地朝小鱼与初一所在的方向行去。
“阿怜。”一只粗糙的大手迅速扣住了她的腕骨。
王钧不知何时已停下手中活计,拦在她身侧。
他额上沁满汗珠,面膛涨得通红,目光焦灼地望着她。
“不可。”他声音因急切沙哑,“这两个外乡人不一般,我怀疑那位姑娘看透了我的身份了。”
方怜停住脚步,垂眼望着满是茧痕的手,一丝水光自长睫下掠过。
她缓缓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上他因紧张而汗湿的手背,指尖带着一丝不似活人的微凉,王钧像是被这凉意灼到般,猛地一颤,下意识想要缩回。
方怜却抢先一步,将他攥紧的手一根一根地轻轻掰开。
“王钧。”
她开口唤他,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鼎沸人声直直地落入耳中。
“你害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