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齐哆嗦着嘴唇,好不容易才将这几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偷偷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邀月,生怕这位女煞星一个不高兴,直接拔剑抹了他的脖子。
“问星大人……被教主……罚去了水牢里。”
“铮——”轻微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熊齐看到邀月腰间的长剑被拇指本能地顶出了一寸剑鞘,他吓得一抖,顺势跪下:“大护法,这,这,这真的不能怪小人……”
邀月垂眼,凝视哭作一团的人,缓缓松开扣在剑柄上的手,修长的指骨因为方才过度用力泛出惨淡的苍白。
水牢。
身为净教的大护法,这世上没有人比她更清楚“水牢”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普通的牢房,这是净教总坛地下最深处最肮脏的极刑之地。
水牢常年不见天日,灌满了从地下暗河引来的冰冷刺骨的寒水,水中不仅泡着历代死囚腐烂的尸骨,还被阿蛊那个老毒物倾倒了无数阴毒的蛊虫和水蛭。
水寒彻骨,毒蚀肌肤。
若非犯了背叛教门欺师灭祖这样十恶不赦的大错,教主绝不会将人投入水牢。
那是一个进去一天,就能剥掉活人一层皮的炼狱。
凡入水牢者,非死即残,从来没有全须全尾走出来的人。
问星怕冷。
邀月的脑海里突兀地闪过这个念头。
他总是穿着嘴里嚷嚷着无聊嫌弃这嫌弃那、和她一起出门最看重风度的少年,其实最怕冷了,每次冬日降温,他都会把自己裹得像个厚重的蚕茧,甚至连门都不肯出。
最怕冷的少年此刻被泡在最冰冷的水里。
邀月闭上眼睛。
她想起了昨日在大殿里满室缭绕令人作呕的气息,想起了教主手里拿着剪刀慢条斯理地修剪着兰花枝叶的模样。
——“本座派他出去办点私事。”
——“等他回来了,本座让他亲自去给你赔罪。要打要骂随你。”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是在试探她,他在用问星的命警告她。
只要她敢妄动一步,问星就会像那盆兰花上被剪断的枯枝一样,悄无声息地死在见不到天日的脏水里,连一具完整的尸骨都留不下来。
而这就是净教。
天光大亮,邀月缓缓地睁开眼睛。
“你走吧。”
熊齐听到这话,如得赦令,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问星被关在水牢已经一天了,她必须去救他。
她知道水牢的防卫有多森严,凭她一人之力硬闯,不仅救不出问星,甚至连那扇玄铁大门都摸不到,如此不过是给那肮脏的死水里再添一具白骨,
要想从教主手里抠出一条活路,她必须找一个分量足够重的人。
放眼整个净教,教主最喜欢也是唯一称得上器重的,只有净者应澄,若是应澄肯出面斡旋,或许还能探出教主的底线,为问星讨一条生路。
邀月调转方向,朝着应澄的居所快步走去。
应澄的院落坐落在净教东测,她足尖一点,直接翻过高高的院墙。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一名穿着短褐的下人拿着一把竹扫帚,慢吞吞地清扫着地上的落叶。
“应澄呢?”邀月径直走到下人面前。
下人听到这毫不客气的直呼其名,吓了一跳,刚想发作,一抬头,视线从腰间长剑移到邀月冷若冰霜的脸上,手里的扫帚“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大……大护法……”他结结巴巴地行了个礼。
“净者大人……不在。”
邀月眉头一皱:“去哪了?”
下人缩了缩脖子,努力回忆着早上的情形。
“小人也不清楚。今天天刚蒙蒙亮,净者大人就起了,好像是收到了信,脸色当场就变了。”
下人比划了一下,“小人伺候了净者这么久从来没见过这模样,活像是天塌下来了一样,连外袍的扣子都没系好,急匆匆地就跑出去了。”
邀月的心往下一沉。
这世上能让应澄连仪态都顾不上急得像天塌了一样的事情,只有一件。
玉兰坡!
邀月的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
昨日是玉兰坡传信出来,说玉兰大人病了,闭门谢客,连应澄也被拦在了水榭里未能见上面,接着昨天下午,熊齐带着问星去抓纯血之人,而因为问星隐瞒净教“只能抓女子”的禁忌,抓错了一个男人,今早阿蛊那个老毒物又亲自去了玉兰坡验人,教主发了雷霆之怒。
所有的线索在邀月的脑海里轰然串联成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