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唰——”一声清脆的收剑声,软剑如同流水般被他利落地缠回腰间,剑身服帖,好似从未出过鞘。
他没有再看静室的方向一眼,而是盯着初一和小鱼。
“我再信你们一次。”
无梦乡的秋天,正如此刻一般,风里都带着一股懒洋洋的暖意。
下定决心去救问星之后,邀月并没有立刻前往总坛的地下。
有些事仅仅靠一腔孤勇去做是不够的,下午教主会开布道讲义,教中无事之人皆会去听,这个时候是她去水牢的最佳时机,但在此之前,她需要先准备一些东西。
问星的院子是整个净教总坛里最显眼的一处,里面种满了他从各地搜刮来的奇花异草,红的紫的黄的挤作一团,开得肆无忌惮,院中央甚至还搭了个极其奢靡的孔雀架子,漆成金红两色,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疼。
邀月避开所有巡逻的暗桩,轻巧地翻进院子,眼神掠过这些花哨的东西,径直摸向问星的寝屋。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一声。
一股熟悉的香气扑面而来,是问星身上常带的苏合香,香气并不甜腻,在深沉的底调里藏着一丝类似于阳光晒过皂角的清爽味道。
邀月站在门口,目光在屋子里扫过,微微一怔。
自从他们十岁那年分别领了教中的差事,搬入各自的院落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踏进过问星的屋子。
在她的记忆里,问星是个从小就咋咋呼呼丢三落四的人。
他的屋子理应像个乱七八糟的杂货铺,衣服堆在椅子上,鞋子甩在门口,桌上摆着吃了一半的点心和不知从哪淘来的奇怪玩意儿。
可眼前这间屋子,干净得出奇。
所有的物件都摆放得井井有条,书册整整齐齐地立在架子上,桌上的茶具归置得一丝不苟,连床上的被褥都叠得有棱有角。
邀月站在门口,什么东西忽然堵在了胸口。
她一直以为,这些年是自己在一路照看着这个不省心的家伙。
可这一刻她才隐约意识到,那个在她面前永远嬉皮笑脸丢三落四的人,在独自一人的生活里,早已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稍稍愣神之后,邀月几步走到黄花梨木的衣箱前,利落地掀开箱盖,在一堆颜色鲜亮的锦袍里翻出两套厚实柔软的黑色棉衣。
问星最怕冷。
从小到大,一到冬天他就缩成一团,恨不得把自己裹成个球。
每次出任务去北边,他都要提前半个月开始念叨“冷死了冷死了”,可每次她问他要不要多带些厚衣服,他又嘴硬说“谁怕冷啊,我才不怕”。
邀月垂下眼,将棉衣折叠整齐,用一块防水的油布裹紧,打了个结结实实的结。
水牢底下的水,是从地下暗河引来的冰水,人在里面泡上一夜,骨头缝里都会结冰。
这包干衣,可是问星活下去的命根子。
邀月将包裹系在背上,转身准备离开时,眼神不经意间扫过了窗前的宽大书桌。
书桌很乱,是这间整洁得出奇的屋子里,唯一一处显得凌乱的地方。
上面堆满了各种刻刀、砂纸,大大小小地散落着。
桌面上铺着一层细细的木屑,显然是还没有来得及清理,木屑的正中央,静静地摆着一个雕刻到了一半的木雕。
这是上好的沉香木,木质坚硬,极难雕琢。
邀月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她低下头,视线落在木头上。
木雕刻的是三个人。
虽然面容还未完全精细打磨,有些地方还只是粗略的轮廓,可只看身段姿态,邀月一眼便能认出,问星雕的是他们三个人。
最左边这个,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姿态张扬,像一只开屏的孔雀的是应澄。
中间这个,身姿笔挺,手里握着一柄长剑,脊背笔直的是她。
最右边这个,歪着头,一脸不情愿地举着一把短刀,嘴角似乎还带着点嫌弃的是问星自己。
邀月愣在原地。
这是他们五岁那年,刚被教主收入门下,被带到玉兰坡的后山,第一次一起习剑的场景。
应澄拿的是树枝,她拿的是木剑,问星拿的是短刀。
木雕的刀法有些生涩,有些地方刻得不够流畅,甚至能看出下刀时的犹豫。
可每一刀都刻得极其认真细致,刻者仿佛想把那段时光钉在这块木头里。
邀月的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问星总是把“讨厌应澄”挂在嘴边。
他像一只护食的恶犬,嫉妒应澄得到的一切,嫉妒教主的偏爱,嫉妒众人的目光,嫉妒那些他永远够不着的东西。他总是在她面前抱怨,总是在她面前炸毛,总是在她面前露出那副“我恨死他了”的模样。
可他的潜意识里,依然认为那段三人同行的日子,是他们彼此最珍贵的东西。
手指轻轻抚过木雕上尚未成型的面庞,指尖触碰到了木雕底座下方的一点纸边,邀月微微蹙眉,将沉甸甸的木雕轻轻挪开。
木雕下面,压着一张被揉皱了又重新小心翼翼展平的宣纸。
这是一张木雕的草稿纸,稿纸上的画面,和桌上摆着的半成品木雕截然不同。
这张纸上,没有应澄。
黑白墨色的线条里,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她,一个是问星。
画里的她,穿着一身寻常的荆钗布裙,衣袂飘飘,眉眼温柔。
而画里的问星,褪去了所有的张扬与戾气,他紧紧地搂着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两人的手十指紧扣。
这张画里没有教主,没有净教,没有应澄,只有他和她。
整幅画画得十分细致,细致到能看清他搂着她腰时手指微微收紧的力度,二人交缠的力度透过宣纸隐隐传到她的身体,他此刻站在她身后,用力地扣住她的腰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