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秀才如此才名,将来定是金榜题名,光宗耀祖,到时候可别忘记了咱清河镇的父老乡亲呐!”
那书生看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眉宇间仍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此刻偏生生扮出一副矜持神态,面对众人的恭维也只是淡淡颔首,接着在簇拥下大步而去。
李和子站在人群外,看得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刚才那些推三阻四的嘴脸此刻一个比一个谄媚,笑得下巴都快要掉下来,每一张笑脸都像是一记巴掌啪啪扇在他脸上。
凭什么!
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回到家时,张氏正端着一大盆从河边洗回的湿衣服,吃力地走进院子,见丈夫这般早回,怔了一下:“怎么……回来得这样早?”
李和子一言不发,面沉似水。
张氏还未放下衣盆,他却忽地冷哼一声,一脚踹翻院角的小凳,怒气像猛兽般喷薄而出。
“哼!一群狗眼看人低的混账东西!”
他在院里来回踱步,口里骂骂咧咧。
张氏不知他骂的是谁,他总是这样,在外面不如意了就会怒气冲冲地回来发癫。
“平日里兄弟兄弟叫得亲热,到真要帮个忙,一个个躲得比兔子还快!”
话音未落,他忽然站定了脚,眼神一凛,像是陡然想通了什么,猛地对张氏宣布道:“我已决心不与他们这等市侩之徒为伍了!我要读书!我要考取功名!”
张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念头惊得愣住了,半晌才回过神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已三十、斗大的字不识一筐的丈夫,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你……你是说真的?可你这年岁……”
“我这年岁怎么了!”
李和子神情一变,嗓音拔高,几近咆哮,“我爹是秀才!我李和子是读书人的种!考个功名,于我而言,还不是探囊取物一般简单!”
他嘶吼着,说罢,他再也不看妻子那张写满了震惊与不敢置信的脸,转身冲进屋里,“砰”的一声,重重地摔上了房门。
门被轻轻推开。
山间晨雾尚未散尽,空气清冽,带着草木湿润的气息。
初一提着一桶清澈的泉水走进院中,只见小鱼正坐在庙门口的石阶上,双手托着下巴,一副刚睡醒还没回神的懵懂模样。
秋日的阳光暖而不烈,透过稀疏的树影,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斑,她身上那件青色的襦裙,在晨光下,整个人都仿佛在发着光。
初一视线在她身上落了一瞬,脸上不自觉地漾开一个清浅的笑。
“醒了?先去洗漱,早饭可以吃了。”
他将水桶放下,走到火堆旁,从余灰里小心拨出一只小小的陶罐。
今日的早饭,是一锅热气氤氲的河鲜粥。
小鱼漱洗完,蹲在一旁看着陶罐,不知从哪条溪里寻来的指甲盖大小的小河蟹、晶莹剔透的小虾,与米粒同煮,撒上些许葱花,香气鲜美得直往人心里钻。
“初一,你什么时候起的呀?怎么这么早?”
“寅时三刻。”
“这么早?”
小鱼眼睛睁得圆圆的,“那你都做什么了呀?”
“吐纳练气。”初一一边盛粥,一边平淡地叙述着。
寅时闻钟,卯时早课,这是终南山的规矩。他记得还在在山上时,每日天还未亮,便要闻钟起身,在观前的坪台上吐纳练剑,直到日出东方,数十年如一日,早已习惯了。
小鱼听着听着,脑海里仿佛看见了一个小小的道童,在清冷的晨雾中,日复一日地挥舞着木剑。
小鱼接过粥,眼睛瞬间就亮了,“好鲜呀!”
“唔!好吃!”
她呼噜呼噜地喝粥,含糊不清地说道,“我以前在子母河里的时候,最喜欢和小伙伴们一起去找这种小虾了!它们喜欢躲在水草最密的地方,我们会悄悄地游过去,猛地张开嘴一吸,‘咻’的一下,就能吸进来好多好多!可好吃了!”
她说着,还惟妙惟肖地模仿了一下鱼儿捕食的动作,逗得自己咯咯直笑。
初一看着她笑得东倒西歪,忍不住轻轻弯了弯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