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无法理清。

从一开始他就清楚她只有七日的记忆，他知道明日她醒来时，会变成那个什么都不记得、对他抱着提防的小鱼。

这苍茫天地间，唯有他一人记得那个吻，记得那六十个七日的记忆。

他甚至曾在某一刻恍惚猜疑，她是不是故意的？是不是在玩弄他的心？

可即便这般想着，他也对她生不出一丝怨恨，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出口。

最初他告诉自己，跟随她不过是出于终南山弟子的责任，不能任一个初化形的小妖懵懂涉世，酿成大祸。

后来二人一路相伴也算关系不错，他本想到归山的时候，二人就如同那句天下无不散的宴席一般各奔东西，可是随着相处的时间越久，他未曾料到，自己竟会如此毫无防备地沉溺其中。

它不同于师门情谊，是完全独立于同门之外的情谊，他记得一次途中他遇到了游历回去的同门，他才知道这叫“友人”。

原来这是就是“朋友”。

但这个朋友不会一直记得他，不会记得那些共处的晨昏与悲欢，她不会记得他们结伴的每一个瞬间。

不仅如此，她还会忘记他们每一次结交，忘记他们曾经从一起走过的路。

所有酸楚、悸动、温暖与怅惘，只他一人知晓、一人承担。

可越是明白，他却越是舍不得放手。

这是是他的第一个朋友，她是那么的好，能和她结交同行成为挚交，是多么的幸运啊。

他下山一年，认识的人中没有一个比得上她。

他只能小心翼翼地守在她身边，生怕自己的一个眼神、一句话惹得她不快，她便转身离去。

“后来啊……”初一牵起一抹浅笑，声音有些飘远，“后来你醉得迷糊，我们便歇息了。第二日你醒来，一切……便又是新的开始了。”

小鱼隐约察觉他语气里藏着一丝异样，没有细想，只觉因是他对青酒不感兴趣所致。

她遗憾在地上轻轻画着圈：“这次还没来得及尝一口酒呢……真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滋味。”

初一望着她这般情态，心中涌起一阵复杂难言的酸软。

他温声道：“下次……下次我带你去尝。”

“真的？可不许反悔！”她眼中倏然重新点亮光彩。

“绝不反悔。”

二人又低声说了好些话，直至夜色渐沉，火光渐弱。

“初一……我不想睡。”

“无妨，若是累了便睡吧。”

“可今天……已是第七日了。”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带着一丝害怕，“明日我醒来，我就又会忘了你，忘了这七日发生的所有……”

“但我不会忘。”初一看着她光洁的额头和细细微卷的额发，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抚摸，但终究还是没有伸出手。

“我会记得所有事，记得清清楚楚。安心睡吧，我会一直在这儿，一直陪着你。”

“那……”小鱼有些不安地看着他，“我希望明天睁开眼，第一个看见的人还是你。”

初一的喉咙有些发紧，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我向你保证，你明日睁眼看见的第一个人一定是我。”

就像过去的每一个“第一日”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