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飞白坐回铁椅,白炽灯光落在他头顶,照亮了宋飞白的鼻尖,他呵笑了一声,微微仰头,从下往上看着林恩,“你以前过于温和了。”
林恩“哦”了一声,没想到在宋飞白的衬托下自己竟然也变成温和派了。
两人没再说话,除了比利止不住的牙齿打颤的声音,病房内变得异常安静。
床头柜上,台灯灯罩里,一只褐色飞蛾缓缓探出触角,它抖了抖翅膀,在灯光下打出一片阴影。
宋飞白看着那只飞蛾,说道:“死亡环境被我控制在病房内,除此之外的地方没有受影响。”
这也是林恩可以安稳地在隔壁睡一个下午的原因。
宋飞白唇角微勾,眼睛却没有笑意,他的脸因为失血更加苍白,
“不过现在死神应该气急败坏了吧?等不及再酝酿下一次危机了。”
林恩清楚宋飞白让进行下一个步骤的意思,但他每往前走一步,比利就哆嗦一下。
林恩走到病床前时,比利颤抖的声音突然从交叉的手臂间传来,“……林恩,你真的可以结束这个该死的游戏吗?”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回答道:“我可以。”
林恩按下了呼叫铃。
几乎同一时间,飞蛾扑向忽闪的白炽灯,在难以察觉的角落,一片巨大的黑影悄无声息混入了病房的阴影里,房间里的氛围霎时间发生了无形的转变。
病房中间仿佛站了一个巨大的怪物,祂没有形态,可能是液体,也可能是触手,没谁能真正看见祂,但祂确实包裹了所有人。
分明没有下雨,空气却变得黏稠潮湿,死神那人类无法看见的眼睛落在天花板,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下方蜷缩在病床上的比利和一旁的林恩。
死神笑了一下,于是充电板发出了滋滋的响声。
“嘭!”
白炽灯爆开,屋子里顿时暗下来,只有街道上暗红色的灯光落在病房的墙面和天花板上。
比利吓得惊叫一声,又迅速咽下去。
宋飞白轻笑,“现在,死亡环境覆盖到了整栋医院。”
和以往几次类似,每当死神靠近想要杀死幸存者时,林恩的感官就会被极限放大。
他听见街道上疾驰而过的轿车发动机的轰隆声,闻到头顶灯管缓缓弥漫出的焦糊味,而在他的视线中,透明水壶里滚出的水泡越来越大,被街道灯光映照成暗红色。
比利悄悄从病床上下来,没有被阻止的他想靠近林恩。
同时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近,是听到呼叫铃前来查看情况的护士。
“咔——”
病房门被推开。
护士发出疑惑的声音,她上前两步,光线太暗,她没有注意到门边的金属衣架。
“灯坏了吗?”护士嘀咕道。
病房太暗,压根看不清外套,护士撞在衣架上,她控制不住地一晃扑在床头柜上,手里的托盘也“哐啷”落在地上。
水壶被打翻,热水哗啦啦泼了满地。
刚从病床挪到地面的比利被吓得跳起来,一脚踩在托盘上跌坐在地,在他的身后,金属衣架摇摇晃晃,倒下来时衣架上支出的铁管会从比利的眼眶刺入,搅进他的大脑,。
飞蛾在病房里簌簌乱飞,抖落满身的鳞粉,又从林恩眼前飞过,“啪”地停在地面的玻璃上。
脑子里噼里啪啦过电般,林恩计算着每一步落脚,他跨出一步,故意踩在湿滑的地面,在推开比利时,有冰冷的软体组织轻轻勾住林恩的脚踝。
湿冷、软烂的触感,带着咸腥味的水渍,它们仿佛要渗进林恩的血肉,紧紧贴合着他的皮肤。
在一股若有似无的拉扯力下,林恩终于站不稳朝前倾倒。
他看见了,地面上玻璃映照出的红色反光闪了闪,玻璃反常地立起,即将刺进自己的脖颈。
和一个月前相似的把戏,死神确实迫不及待了。
冰凉尖锐的玻璃即将划破林恩的皮肤,他几乎立刻回忆起钉子刺穿手掌的剧痛。
但这一次林恩没有用手撑在玻璃上,他被猛地提住后领向上拉去,玻璃离自己越来越远,直到林恩站稳。
他回头看,是赶来的宋飞白。
宋飞白的脸色不太好看,他额角爆出两条青筋,刚刚生出的冷汗此刻才顺着侧脸滚落。
宋飞白张张嘴,但什么也没说,只是在林恩疑惑的目光中,如同整理一个穿着漂亮衣服的木偶般将林恩立起。
而比利那边的金属衣架仿佛失去摇晃的力量稳稳停在原地。
褐色飞蛾再次飞起,绕着比利一层层向上转圈,最后朝着窗外街道上红色的灯牌飞去。
比利没有死。
护士已经离开,比利则瘫倒在地,他刚刚死里逃生,巨大的欢喜和莫名的茫然笼罩了他。
“……我……我还活着?林恩、林恩,我是不是没事了?死神走了吗?”
比利一边流着眼泪问,一边反复触摸身上裸露的皮肤,通过自己的温度、五官和鲜血,他一遍遍确认自己还活着,直到病床上的枕头被林恩塞进比利怀里。
比利怀里满满当当,不安的心也终于落回胸膛。
林恩眨眨眼睛,所有的一切都在验证林恩和宋飞白的推测。
死神在对比利下手时,陷入危险的林恩可以将祂的注意力拉到自己身上。
同时,死亡环境的范围可以被操控。
宋飞白放开林恩,转身摁亮浅蓝色的台灯,病房里一切隐秘的存在又消失不见。
但林恩能感受到,像被人轻轻推了一把,软烂无形的触手从自己的锁骨钻入,下一刻又从肩胛骨穿透。
那东西在欢欣鼓舞,仅仅因为接近了林恩。
林恩笑了一下,他朝前走一步,甩开依依不舍攀附在自己身上的阴影。
林恩环顾四周,这会已经是夜晚八点,他看见月亮落在窗框里,发出惨白的光。
林恩微微偏头,“我们该离开医院了。”
这里人流密集,实在不适合作为与死神的最后一场游戏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