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州城的暑气日渐浓重,锦味斋后院的荷塘却开得正是热闹。粉白相间的荷花亭亭玉立,层层叠叠的荷叶铺展如绿伞,清晨的露珠在叶面上滚来滚去,被晨光映得晶莹剔透。苏锦凝蹲在荷塘边,指尖轻轻拂过一片带露的荷叶,清凉的触感让她烦躁的心绪稍稍平复。
沈砚清的手臂还缠着纱布,虽已无大碍,却让她愈发坚定了要帮他分担的念头。前几日巡抚大人从京城传回消息,说沈父的冤案已有转机,但朝中奸臣仍在暗中作梗,江南一带的官员态度暧昧,不少人还与奸臣余党有所勾结。沈砚清这些日子虽表面上仍在打理锦味斋的生意,实则每日都在暗中联络旧部,打探江南官场的动向,眉宇间总萦绕着一丝化不开的凝重。
“在看什么?” 沈砚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熟悉的温醇。他走到她身边,小心翼翼地弯腰,生怕牵扯到手臂的伤口。晨光洒在他身上,青色的直裾被染得暖意融融,眼底的担忧却比往日更甚。
苏锦凝站起身,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脑袋轻轻靠在他的肩上:“在看荷花呢。想着这么好的景致,若是能做成点心,定能解解暑气。” 她抬眼望他,见他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心中一疼,“昨晚又没睡好?是不是官场的消息还没头绪?”
沈砚清握住她的手,指尖摩挲着她掌心的薄茧 —— 那是常年揉面、切菜留下的痕迹,却让他觉得无比安心。“嗯,江南知府周大人态度不明,既不回应我们递去的消息,也不与奸臣余党往来,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他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巡抚大人远在京城,江南这边的官员盘根错节,若是不能摸清周大人的底细,后续的计划怕是难以推进。”
苏锦凝心中一动。江南知府周大人,她曾听客人提起过,说他为官清廉,却性子孤僻,极少与外人往来,连家眷也鲜少出门。锦味斋之前虽接到过知府府中的订单,却都是管家出面,从未见过府中女眷。她忽然想起前几日春桃说过,知府夫人似乎体弱,夏日里总爱吃些清淡爽口的点心,却一直没找到合心意的。
“砚清,” 苏锦凝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抬手握住他的脸颊,让他正对着自己,“我或许有办法。”
沈砚清挑眉,眼中满是疑惑:“你有办法?” 他知道她聪慧过人,经营锦味斋的本事无人能及,可官场之事错综复杂,她一个女子,又能如何插手?
“你忘了,我的本事可不止做点心。” 苏锦凝笑着眨了眨眼,眼底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前几日听春桃说,周知府的夫人身子弱,夏日里食欲不振,偏爱清淡的吃食。我若是能研制出一款合她心意的时令糕点,说不定能有机会见到她。女子之间,总比你们男子更容易说上话,或许能打探到些有用的消息。”
沈砚清心中一震,随即眉头紧锁:“不行。知府府中规矩森严,你一个市井女子贸然前去,太过危险。更何况,官场之事凶险,我不能让你卷入其中。” 他想起上次码头的埋伏,至今仍心有余悸,若是苏锦凝出了什么差错,他万死难辞其咎。
“我不是贸然前去。” 苏锦凝拉着他的手,轻轻摇了摇,语气带着几分撒娇,又几分坚定,“我以锦味斋掌柜的身份,借着送新品尝鲜的名义前去,名正言顺,不会引起怀疑。而且,我只是去送点心、聊家常,又不是去打探机密,谁会防备一个做点心的女子呢?”
她顿了顿,抬头望着他,眼中满是真诚:“砚清,我们是夫妻,本该同甘共苦。之前你独自面对危险,我只能在一旁担心,什么都做不了。现在有这样一个能帮你的机会,我不想错过。你放心,我有分寸,绝不会逞强,若是情况不对,我立刻就回来。”
沈砚清看着她眼中的坚定与期盼,心中的防线渐渐松动。他知道,苏锦凝看似温柔,实则骨子里有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一旦下定决心,就绝不会轻易放弃。而且,她说得也有道理,女子的身份确实是最好的掩护,知府夫人若是真能接纳她,或许真能打探到些有用的消息。
“可是……” 他依旧有些犹豫,指尖紧紧攥着她的手,生怕一松手,她就会陷入危险之中。
“没有可是。” 苏锦凝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像安抚一只焦躁的小猫,“你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的眼光,你选的妻子,可不是只会躲在你身后的菟丝花。”
沈砚清心中一暖,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芒,终于松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眼中满是宠溺与无奈:“你啊,总是这么倔强。好吧,我答应你。但你必须答应我,凡事以安全为重,不可勉强,若是遇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立刻回来,不许逞能。”
“我知道啦!” 苏锦凝眼睛一亮,像得到了糖果的孩子,立刻点头如捣蒜,“你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自己,还会给你带回来有用的消息。”
两人相视而笑,晨光穿过荷叶的缝隙,洒在他们身上,将彼此的身影拉得很长,空气中弥漫着荷花的清香与彼此相守的甜蜜。
接下来的几日,苏锦凝便全身心投入到新点心的研制中。她深知知府夫人身份尊贵,又是体弱之人,点心不仅要口感清爽、外形雅致,还要兼顾养生功效。她翻阅了家中珍藏的食谱,又结合江南夏日的时令食材,最终决定以新鲜的莲子、百合、莲藕为原料,制作一款 “荷风三重糕”。
外层是用莲藕汁调和的糯米粉蒸制而成,口感软糯,带着淡淡的莲藕清香;中层夹着一层细腻的百合泥,清甜爽口,能清热润肺;最内层则是用去芯的莲子熬制成的莲蓉馅,绵密香甜,又不会太过甜腻。为了让造型更加雅致,她还特意用荷花模具将糕饼压成荷花形状,边缘点缀着少许切碎的荷叶丝,看起来就像一朵刚刚绽放的荷花,精致得让人不忍下口。
沈砚清每日处理完铺子的生意,便会来到后厨陪她。他虽不懂做点心,却总能在她需要的时候递上一杯温水,或是帮她打下手,研磨食材、清洗模具,动作虽略显笨拙,却格外认真。
“你看,这荷花形状怎么样?是不是太花哨了?” 苏锦凝将刚蒸好的荷风三重糕放在盘中,递到沈砚清面前,眼中带着几分忐忑。她担心太过精致的造型会显得刻意,反而引起知府夫人的反感。
沈砚清拿起一块糕饼,放在鼻尖轻嗅,淡淡的荷花香、莲藕香、百合香交织在一起,清新淡雅,让人瞬间暑气全消。他轻轻咬了一口,口感软糯清甜,层次丰富,却又不会让人觉得腻味,恰到好处。
“很好吃。” 他眼中满是赞赏,看着她说道,“口感清爽,造型雅致,又兼顾了养生功效,知府夫人定会喜欢。” 他顿了顿,伸手替她擦去鼻尖沾着的少许糯米粉,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我们锦凝的手艺,就算是皇宫里的御厨,也未必能及得上。”
苏锦凝脸颊一红,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就会说好听的。” 心中却像揣了一块刚蒸好的红豆糕,甜糯而熨帖。
经过几日的反复调试,荷风三重糕终于研制成功。苏锦凝特意挑选了一个清晨,将精心制作的荷风三重糕装进一个精致的描金食盒中,又换上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色襦裙,系上绣着缠枝莲纹样的披帛,看起来既端庄得体,又不失温婉雅致。
沈砚清亲自将她送到知府府门口,看着她纤细的身影,心中依旧有些担忧。他拉住她的手,再次叮嘱道:“锦凝,万事小心,若是知府夫人不愿意见你,不必强求,早点回来。”
“我知道了。” 苏锦凝笑着点头,伸手抚平他皱起的眉峰,“你放心,我不会勉强自己的。等我的好消息。”
她转身,提着食盒,深吸一口气,朝着知府府的大门走去。门口的侍卫见她穿着素雅,提着食盒,神色温和,便上前拦住了她:“这位姑娘,请问有何贵干?”
“劳烦侍卫大哥通报一声,我是锦味斋的掌柜苏锦凝,今日特来给知府夫人送新研制的时令糕点,希望能让夫人尝尝鲜。” 苏锦凝微微欠身,语气恭敬而温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侍卫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举止得体,不像是歹人,便点了点头:“姑娘稍等,我这就去通报。”
苏锦凝站在门口,心中有些紧张,手心微微出汗。她不知道知府夫人会不会见她,也不知道这次之行能否顺利。她抬头望了望天空,晨光正好,微风拂过,带来一丝清凉,让她紧张的心绪稍稍平复。
片刻后,侍卫走了出来,对她说道:“苏姑娘,夫人请你进去。”
苏锦凝心中一喜,连忙道谢,跟着侍卫走进了知府府。府中庭院幽深,草木繁盛,处处透着江南园林的雅致。石板路两旁种满了荷花,荷叶田田,荷花点点,与锦味斋后院的荷塘相比,更多了几分富贵之气。
穿过几道回廊,侍卫将她带到一处名为 “静荷轩” 的院落前。院落里种满了荷花,一座小巧的石桥横跨在荷塘之上,轩内传来淡淡的茶香与女子的说话声。
“苏姑娘,夫人就在里面,你自己进去吧。” 侍卫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苏锦凝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裙摆,轻轻推开了轩门。轩内布置得素雅别致,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梨花木桌,桌上摆着一套精致的茶具,一位穿着淡紫色衣裙的女子正坐在桌旁,手中捧着一杯清茶,神色温婉,眉眼间带着一丝淡淡的病气。
想必这就是知府夫人了。苏锦凝心中暗想,连忙走上前,微微欠身行礼:“民女苏锦凝,见过知府夫人。”
周夫人抬起头,打量着苏锦凝,见她举止得体、容貌清秀,眼中闪过一丝好感,轻声说道:“苏姑娘不必多礼,请坐。”
苏锦凝道谢后,在周夫人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将手中的食盒放在桌上,笑着说道:“夫人,民女是锦味斋的掌柜,听闻夫人夏日里食欲不振,便特意研制了一款时令糕点,名为‘荷风三重糕’,用新鲜的莲子、百合、莲藕制作而成,口感清爽,还能清热润肺,希望能合夫人的口味。”
她说着,打开食盒,将里面的荷风三重糕端了出来。精致的荷花造型,淡淡的清香,瞬间弥漫在整个轩内。周夫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伸手拿起一块,放在鼻尖轻嗅,眼中满是赞赏:“这糕点做得真精致,闻起来也清香宜人。”
她轻轻咬了一口,软糯清甜的口感在口中化开,带着淡淡的荷花香与食材本身的鲜味,清爽不腻,让她原本有些沉闷的胃口瞬间打开了。“好吃!” 周夫人眼中满是惊喜,又接连吃了两块,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这糕点做得真是太好了,比我之前吃过的任何点心都要清爽可口。”
苏锦凝心中一喜,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容:“夫人喜欢就好。民女就是希望能让夫人在夏日里多吃一些东西,养好身子。”
周夫人看着她眼中的真诚,心中对她更有好感。她常年体弱,府中的厨子做的点心不是太过油腻,就是太过甜腻,让她难以下咽。苏锦凝做的这款荷风三重糕,不仅口感清爽,还兼顾了养生功效,正好合了她的心意。
“苏姑娘真是心灵手巧。” 周夫人笑着说道,“锦味斋的名声,我也有所耳闻,听说你们的并肩双拼糕寓意美好,口感也极佳,只是我身子不便,一直没能亲自去尝尝。”
“夫人若是喜欢,民女日后常给夫人送来便是。” 苏锦凝笑着说道,“锦味斋还有许多口味的点心,下次民女给夫人换些花样。”
两人就这样聊了起来,从点心的制作工艺,到江南夏日的时令食材,再到家常琐事,越聊越投机。周夫人常年深居简出,身边虽有丫鬟伺候,却鲜有能说上话的人。苏锦凝性情温婉,说话得体,又很会倾听,让她觉得格外亲切。
苏锦凝心中清楚,想要打探消息,不能操之过急,必须先取得周夫人的信任。她耐心地听着周夫人说话,偶尔附和几句,眼神专注而真诚,让周夫人渐渐放下了防备。
不知不觉间,已是正午时分。周夫人意犹未尽地说道:“苏姑娘,和你聊天真是愉快,不知不觉就这么久了。你今日也辛苦了,就在府中用些午饭吧。”
苏锦凝心中一动,知道这是拉近关系的好机会,连忙道谢:“多谢夫人厚爱,民女恭敬不如从命。”
午饭很是清淡,四菜一汤,都是些养生滋补的食材。周夫人胃口大开,竟比平日里多吃了不少。席间,周夫人时不时地给苏锦凝夹菜,态度亲昵,俨然已经把她当成了可以信任的朋友。
饭后,两人又回到静荷轩喝茶。周夫人看着苏锦凝,忽然叹了口气:“苏姑娘,不瞒你说,我这身子,也是常年忧思过度所致。我家老爷为官清廉,一心为民,可江南官场复杂,他常常为了公务烦心,我看着也心疼。”
苏锦凝心中一喜,知道机会来了。她装作不经意地说道:“夫人说笑了,周大人的清廉之名,池州城百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只是官场之事,确实复杂,大人能坚守本心,已是难能可贵。”
周夫人点点头,眼中满是欣慰:“是啊,我家老爷向来如此。只是最近,朝中局势动荡,有人想拉拢他,也有人想陷害他,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常常深夜还在书房处理公务,唉。”
苏锦凝心中一动,连忙问道:“哦?不知是什么人如此大胆,竟敢陷害周大人?”
周夫人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随即叹了口气:“具体的事情,我也不太清楚,只是偶尔听到老爷和下属谈话,提到什么‘奸臣余党’‘赃款’之类的字眼。我劝老爷凡事小心,他却总说,身为朝廷命官,当为国为民,不能因一己之私而退缩。”
苏锦凝心中了然,看来周大人果然知道奸臣余党的事情,而且立场也偏向正直的一方。她继续说道:“周大人真是忠臣良将,夫人有这样的夫君,真是福气。只是如今奸臣当道,大人独自面对,怕是凶险重重。夫人也该多劝劝大人,凡事以自身安全为重。”
周夫人眼中满是担忧:“我何尝不是这么劝他?可他性子执拗,认准的事情,就绝不会轻易放弃。前几日,还有一位巡抚大人派人送来书信,似乎是想与老爷合作,共同对付奸臣余党。老爷为此犹豫了许久,既想为朝廷出力,又担心会连累家人。”
苏锦凝心中一震,没想到巡抚大人已经和周大人联系过了。看来,沈砚清的计划已经有了初步的进展。她连忙说道:“巡抚大人想必也是正直之人,若是能与周大人合作,定能事半功倍。夫人也不必太过担心,吉人自有天相,大人定会平安无事的。”
周夫人点点头,眼中露出了一丝希望:“但愿如此吧。其实,我也看得出来,老爷心中是想与巡抚大人合作的,只是顾虑太多。若是能有一个可靠的人从中斡旋,或许老爷就能下定决心了。”
苏锦凝心中一动,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她看着周夫人,眼中满是真诚:“夫人,民女虽只是一个做点心的女子,却也深知奸臣当道的危害。若是周大人有需要,民女虽不能做什么大事,却也愿意尽一份绵薄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