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州城的深秋,寒意渐浓,却丝毫未减知味堂的热闹。第一期学徒顺利结业后,苏锦凝休整半月,便启动了第二期招生。有了前一期的口碑铺垫,此次报名者更是络绎不绝,短短三日便突破五十人。经过严格的笔试与实操考核,最终选出十名学徒,其中既有贫苦人家的子弟,也有商户家的儿女,更令人意外的是,还有一位名叫 “苏文彦” 的年轻男子,谈吐文雅,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实操时做的一道 “松仁枣泥糕”,虽手法略显生疏,却用料精准、构思精巧,深得苏锦凝与沈砚清的青睐。
“苏公子看着不像常年进厨房的人,倒像是饱读诗书的学子。” 考核当日,沈砚清看着苏文彦落笔工整的笔试答卷,低声对苏锦凝说道。彼时苏文彦正专注地揉捏面团,手指修长干净,与其他学徒布满薄茧的手截然不同。
苏锦凝微微颔首,目光在苏文彦身上停留片刻:“他说家中曾开点心铺,后来败落了,想重拾祖业。看他做枣泥糕时,对食材比例的把控很有章法,想来是真学过的。”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而且他与我同姓,倒也算有缘。”
沈砚清眼中闪过一丝深思,却未多言。他深知苏锦凝识人向来注重心性,既然她觉得可行,便也默认了这桩缘分。只是不知为何,看着苏文彦转身时衣襟上绣着的暗纹,他总觉得有几分说不出的违和。
知味堂第二期开课那日,天刚破晓,十名学徒便已整齐地站在院中。苏锦凝依旧穿着淡青色襦裙,发髻上插着一支素雅的银簪,只是今日腰间多了一条沈砚清特意寻来的暖玉腰带,触手温润,驱散了晨寒。“从今日起,你们便是知味堂的第二批弟子,” 她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前几日教给你们的师门规矩,需时刻谨记。做点心如做人,心诚则灵,心邪则败。”
学徒们齐声应和,声音洪亮。苏文彦站在队伍末尾,微微垂着眼帘,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张扬,也不怯懦,看上去与其他学徒并无二致。
接下来的日子,苏文彦的表现堪称完美。他学习极为刻苦,每日总是第一个到知味堂,最后一个离开,无论是揉面、发酵还是塑形、烘烤,都做得一丝不苟。他的领悟力极强,苏锦凝只需演示一遍,他便能掌握七八分,尤其是制作那些需要精细手法的点心,如莲心冰粉的凝冻技巧、桂花糯米糍的塑形手法,他学得又快又好,连林晚儿都忍不住称赞:“苏师兄的手艺,怕是用不了三个月,就能赶上师父了。”
苏锦凝心中也颇为欣慰,时常在课堂上表扬他:“文彦心思缜密,手法细腻,这是做点心的好料子。大家多向他学学,遇事多琢磨,自然能进步更快。”
可随着相处日久,一些细微的疑点渐渐在苏锦凝心中埋下种子。
那日午后,苏锦凝教授学徒们制作 “翡翠凉糕”,需要用新鲜的菠菜汁调色,要求颜色均匀、口感爽滑。课程进行到一半,沈砚清的贴身小厮阿福匆匆赶来,递上一封公文:“沈公子说,巡抚大人临时召见,他今晚可能要晚些回来,让掌柜的不用等他用饭。”
苏锦凝接过公文,指尖刚触到信纸,便瞥见站在不远处的苏文彦抬了抬头,目光飞快地扫过公文上的火漆印,随即又低下头继续搅拌凉糕糊,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随意一瞥。可苏锦凝却心中一动 —— 那火漆印是巡抚衙门的专属标识,寻常百姓即便看到,也只会觉得是个普通印记,可苏文彦的眼神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更让她起疑的是,苏文彦时常会 “不经意” 地提起沈砚清。一次中午休息,学徒们围坐在一起吃午饭,王元宝捧着一碗桂花羹,憨厚地说道:“沈公子真是疼师父,每日都让人送些好吃的来,连我们都跟着沾光。”
苏文彦闻言,放下手中的筷子,状似随意地问道:“沈公子在衙门里当差,想必十分忙碌吧?不知是负责哪方面的事务?”
周明轩性子直,随口答道:“听说沈公子是帮巡抚大人处理文案的,具体的我们也不清楚。”
苏文彦笑了笑,又问道:“那沈公子平日里接触的人多吗?比如其他衙门的官员,或是外地来的客商?”
这话一出,苏锦凝心中的疑云更甚。她抬眼看向苏文彦,只见他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眼神却带着几分刻意的探寻。“文彦为何突然问起这些?” 苏锦凝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丝试探,“砚清的公务之事,我向来不多问,他也从不跟我细说,只说做好自己的本分便好。”
苏文彦似乎没想到她会突然发问,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很快掩饰过去:“师父说笑了,我只是觉得沈公子年轻有为,心中敬佩,随口问问罢了。”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桃花酥,“师父做的点心真是世间一绝,能跟着师父学习,是我的福气。”
他刻意转移了话题,语气真诚,若不是苏锦凝心中已有疑虑,恐怕真会被他蒙混过去。苏锦凝笑了笑,没有再追问,只是心中的警惕却越发浓厚。她想起沈砚清曾跟她说过,他近来正在协助巡抚大人调查一桩走私案,涉及一些地方豪绅,其中便包括与他素有过节的秦无咎。秦无咎为人阴险狡诈,手段狠辣,若是知道沈砚清在调查他,必定会想方设法打探消息,甚至暗中使绊子。
难道苏文彦是秦无咎派来的眼线?这个念头一出,苏锦凝的心猛地一沉。她不敢轻易下结论,毕竟没有确凿的证据,可也不敢掉以轻心。沈砚清的安危关乎着他们整个家,她必须谨慎行事。
当晚,沈砚清回来时,已是深夜。苏锦凝一直坐在客厅等他,桌上的饭菜热了一遍又一遍。听到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连忙起身迎了上去,接过他手中的披风,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砚清,你可算回来了,累坏了吧?”
沈砚清握住她的手,感受到她指尖的微凉,心中一暖:“让你久等了,巡抚大人那边事情繁多,耽搁了些时间。” 他低头看到桌上的饭菜,笑着说道,“这么多好吃的,看来我今天有口福了。”
两人坐下吃饭,苏锦凝却没什么胃口,频频看向沈砚清,欲言又止。沈砚清察觉到她的异样,放下筷子,轻声问道:“锦凝,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苏锦凝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疑虑尽数说出:“砚清,我觉得苏文彦有些不对劲。他学习确实很刻苦,手艺也进步得快,可他总是‘不经意’地打听你的事情,尤其是你的公务。今日阿福来送公文,他还特意看了火漆印,眼神很是奇怪。”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担忧:“你之前跟我说过,你在调查秦无咎的走私案,我担心…… 担心苏文彦是秦无咎派来的眼线,想打探你的消息。”
沈砚清闻言,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他沉默片刻,缓缓说道:“你说的这些,我也有些察觉。苏文彦的言行举止,看似无可挑剔,却总给人一种刻意为之的感觉。他的毛笔字是正宗的馆阁体,寻常商户家的子弟,很难写出这样的字。而且他身上的熏香,是产自西域的龙涎香,价格昂贵,绝非普通人家能消费得起的。”
苏锦凝心中一惊:“这么说来,他真的有问题?”
“目前还不能确定,” 沈砚清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安抚道,“不过你的警惕性是对的。秦无咎为人狡诈,确实有可能用这种方式来打探消息。我们不能打草惊蛇,得想个办法试探他一下,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苏锦凝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坚定:“我听你的。你说,我们该怎么做?”
沈砚清思索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不如这样,明日我故意让阿福送来一份‘机密公文’,里面夹杂一些关于走私案的‘假消息’,看看苏文彦的反应。同时,你在课堂上多留意他的举动,若是他真的有问题,必定会露出马脚。”
“好主意!” 苏锦凝眼前一亮,“那公文里的假消息,要做得逼真一些,让他信以为真。”
沈砚清笑了笑,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放心,这点小事难不倒我。你只需在一旁静观其变,保护好自己,不要让他察觉到我们已经怀疑他了。”
“我知道了,” 苏锦凝靠在他的肩头,心中的不安渐渐消散,“有你在,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沈砚清轻轻搂住她,心中满是暖意。他知道苏锦凝看似温柔,实则内心坚韧聪慧,有她在身边,无论遇到什么困难,他都有信心化解。
次日一早,知味堂的课程刚进行到一半,阿福便匆匆赶来,手中拿着一个密封的公文袋,神色严肃地说道:“掌柜的,沈公子让我把这份公文交给您,说等他回来亲自处理,让您务必妥善保管,切勿让外人偷看。”
苏锦凝故意提高了声音,让在场的学徒都能听到:“知道了,你告诉沈公子,我会好生保管的。” 她接过公文袋,特意将火漆印朝向学徒们的方向,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书桌的抽屉里,上好锁,还故意将钥匙放在了显眼的位置。
这一切,都被苏文彦看在眼里。他表面上依旧专注地揉着面团,可眼角的余光却一直留意着苏锦凝的动作,心中暗喜。他没想到机会来得这么快,看来沈砚清果然在处理重要的公务,只要能拿到这份公文,就能知道他调查的进展,到时候回去复命,秦公子必定会重重有赏。
苏锦凝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冷笑。她知道,苏文彦已经上钩了,接下来,就等着他露出狐狸尾巴了。
下午的课程,苏锦凝教授学徒们制作 “云片糕”,要求学徒们两人一组,合作完成。她特意将苏文彦与陈石头分在一组。陈石头性格内向,不善言辞,但心思单纯,做事认真,而且对沈砚清极为敬重,若是苏文彦想从他口中打探消息,定然不会得逞。
果然,合作过程中,苏文彦频频试探陈石头:“石头,你跟沈公子接触得多吗?他平日里除了处理公务,还喜欢做些什么?”
陈石头一边将面团擀成薄片,一边老实回答:“沈公子很少来知味堂,来了也是陪着师父,我没怎么跟他说过话。不过沈公子人很好,上次我娘生病,他还特意让大夫来看过。”
苏文彦又问道:“那你知道沈公子最近在忙什么吗?是不是在调查什么案子?”
陈石头皱了皱眉,有些疑惑地看向他:“苏师兄,你怎么总问沈公子的事情?师父说了,沈公子的公务我们不该打听。”
苏文彦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掩饰道:“我只是好奇罢了,没别的意思。” 他见从陈石头口中问不出什么,便不再多言,只是心中的急切却越发强烈。
傍晚时分,学徒们陆续离开。苏锦凝故意收拾东西慢了些,待其他学徒都走后,她对苏文彦说道:“文彦,今日你做得云片糕很不错,就是口感还可以再细腻些。你留下来,我再教你一遍揉面的技巧。”
苏文彦心中一动,他正想找机会留下来,看看能否拿到那份公文,当即点头:“多谢师父指点。”
苏锦凝一边演示揉面的技巧,一边状似随意地说道:“砚清今日不知要忙到什么时候,这份公文还得等他回来处理。说起来,这份公文还挺重要的,好像是关于什么走私案的,涉及到不少大人物呢。”
苏文彦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眼神中闪过一丝贪婪:“走私案?师父知道具体是些什么人吗?”
苏锦凝故作犹豫地说道:“具体的我也不清楚,砚清没跟我说过。不过我好像听他提起过,此案与城西的秦府有关。”
“秦府?” 苏文彦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难道是秦无咎秦公子?”
苏锦凝点点头:“应该是他吧。听说秦公子在池州城势力很大,砚清调查他,我还挺担心的。” 她叹了口气,“希望这案子能早点结束,砚清也能轻松些。”
苏文彦心中狂喜,他没想到竟然真的打探到了这么重要的消息。看来沈砚清果然在调查秦公子,而且这份公文里,定然有关于案件的关键证据。他必须想办法拿到这份公文。
“师父不必担心,沈公子足智多谋,一定能顺利破案的。” 苏文彦安慰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书桌的抽屉。
苏锦凝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已有了定论。她故意说道:“时间不早了,我得去锦味斋看看,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说完,她拿起桌上的钥匙,假装要锁门,却 “不小心” 将钥匙掉在了地上。“哎呀,真是不小心。” 她弯腰去捡,却故意将钥匙踢到了书桌底下。
“师父,我来帮你捡。” 苏文彦立刻说道,心中暗喜,这正是他求之不得的机会。
苏锦凝直起身,笑着说道:“那就麻烦你了。我还有事,先走了,你捡完钥匙,帮我把门锁好就行。”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了知味堂,故意没有关门,只留下一道缝隙。
苏文彦捡起钥匙,看着苏锦凝远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他四处看了看,确定没有人后,立刻打开书桌的抽屉,拿出那份公文袋。他迫不及待地拆开火漆印,抽出里面的信纸,快速浏览起来。
信纸上果然写着关于走私案的内容,详细记录了秦无咎走私货物的种类、数量以及交易地点,甚至还提到了一个关键证人的名字。苏文彦心中大喜,连忙将信纸折好,放进自己的衣襟里,然后将公文袋放回抽屉,锁好门,匆匆离开了知味堂。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苏锦凝和沈砚清从知味堂旁边的小巷里走了出来。沈砚清看着苏文彦远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冷冽:“果然是秦无咎的人。”
苏锦凝松了口气,却也有些后怕:“幸好我们早有准备,不然真让他把消息传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沈砚清握住她的手,语气坚定:“放心,我已经让人跟着他了。他跑不掉的。”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还是锦凝你聪明,故意把钥匙掉在地上,给他创造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