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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网小说免费 > 锦庭春:市井双璧 > 第1章 雨落江南逢绝境

第1章 雨落江南逢绝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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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梅雨季,总带着一股子化不开的湿冷。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将临安城笼罩在一片沉闷的水汽里。青石板路被断断续续的雨水浸得发亮,倒映着沿街挂着的油纸伞,像是撒了一地破碎的光斑。城南的 “知味斋” 门前,挂着的木质牌匾被雨水打湿,暗红的漆色晕开些许,却依旧能从那遒劲的字迹里,看出几分往日书香门第的雅致。

此刻,知味斋的后院门却被人猛地推开,带着一身雨气的柳姨娘叉着腰站在廊下,尖利的嗓音穿透雨幕,刺破了食铺里难得的静谧:“苏锦凝!你少在这儿装聋作哑!这知味斋是你爹留下的没错,但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守着这么个铺子算什么事?依我看,不如听我的,嫁给城西的张员外,一来你有个归宿,二来张员外愿意出五百两银子,足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这铺子…… 自然有我帮你打理着!”

廊下站着的女子,正是知味斋的主理人苏锦凝。

她身着一袭月白色的素绸襦裙,裙摆下摆绣着几簇淡雅的兰草,被雨水溅上了几滴泥点,却丝毫不减其温婉气质。乌黑的长发松松地挽成一个垂鬟分肖髻,只插着一支素银簪子,簪头坠着一颗小小的珍珠,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肌肤是江南女子特有的莹白,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只是此刻,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盛满了隐忍的寒意,紧抿的唇线透出几分倔强。

苏锦凝垂着眼,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布料被捏得发皱,一如她此刻纷乱的心绪。

“柳姨娘,” 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知味斋是我爹毕生心血,我不会卖,也不会嫁给张员外。”

“你!” 柳姨娘被她噎得一口气没上来,伸出手指着她,脸上的肥肉因愤怒而抖动,“苏锦凝,你别给脸不要脸!你爹走了三年,你娘早就改嫁他乡不管你了,若不是我这个做姨娘的时时照拂,你以为你能守着这铺子到今天?张员外是什么人物?家有良田千亩,商铺十间,你嫁过去就是享清福!难不成你还想着守着这破铺子,做你那书香门第的白日梦?”

柳姨娘的话像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在苏锦凝心上。

她当然记得,三年前父亲病逝的那个雨夜,也是这样的湿冷。父亲是前朝的秀才,满腹经纶却不愿入仕,守着祖上传下的这爿小小的食铺,凭着一手好厨艺和清雅的经营之道,让 “知味斋” 在临安城小有名气。可天有不测风云,一场急病,让父亲撒手人寰,留下她一个孤女,还有这间承载着父女俩回忆的食铺。

母亲不堪忍受清贫,在父亲头七刚过,就跟着一个南下的盐商走了,临走前只留下一句 “你好自为之”。若不是父亲生前的老友暗中照拂,还有食铺的老伙计忠心耿耿,这知味斋早就被虎视眈眈的亲戚们分食殆尽了。

柳姨娘是父亲的远房表妹,当年家道中落投奔而来,父亲念及亲戚情分收留了她,没想到却是引狼入室。这三年来,柳姨娘明里暗里地觊觎着知味斋,屡次三番地想给她安排婚事,实则是想等她出嫁后,名正言顺地夺走铺子。

城西的张员外,苏锦凝略有耳闻。那人年过半百,妻妾成群,性情暴戾,去年还曾因强抢民女被官府责罚过。柳姨娘为了钱财,竟然要将她推入这样的火坑。

“姨娘说笑了,” 苏锦凝缓缓抬起头,眸子里的寒意更甚,“张员外的为人,临安城无人不晓。我虽孤苦,但也断不会为了钱财,委屈自己嫁与这样的人。知味斋是我爹的心血,我会守好它,不劳姨娘费心。”

“守?你怎么守?” 柳姨娘冷笑一声,上前一步,逼近苏锦凝,压低声音威胁道,“你一个姑娘家,无依无靠,这临安城鱼龙混杂,哪天有人找上门来寻衅滋事,或者铺子出了什么岔子,你一个人能应付得了?我告诉你苏锦凝,识相的就乖乖听我的话,不然……”

她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食铺后院堆着的食材,语气阴恻恻的:“不然的话,这知味斋能不能保住,可就由不得你了。”

苏锦凝的心猛地一沉。

她知道,柳姨娘说的是实话。这些年,若不是靠着父亲老友的庇护,还有她处处小心谨慎,知味斋恐怕早就保不住了。可那位老友半年前迁去了京城,如今的她,确实是孤立无援。

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廊柱,雨水顺着屋檐滴落,溅在她的裙摆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凉意。她感到一阵无力感袭来,像是被这江南的梅雨困住,进退维谷。

难道,她真的要眼睁睁看着父亲的心血落入他人之手,或是嫁给那个声名狼藉的张员外吗?

不,她不能。

父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嘱咐她一定要守好知味斋,守住苏家的这点念想。她不能让父亲失望。

苏锦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抬眸迎上柳姨娘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姨娘不必费心,知味斋我会守到底。若是姨娘再苦苦相逼,我便只能去官府求助了。”

“官府?” 柳姨娘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苏锦凝,你真是天真!官府是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再说了,我是你的长辈,我给你安排婚事,是为了你好,官府难道还能治我的罪不成?”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从后院墙外的小巷子里传来,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僵持。

那脚步声很沉,带着一种慌乱的急促,像是有人在拼命奔逃。紧接着,“咚” 的一声闷响,似乎有什么重物重重地摔倒在了知味斋的后院门外,伴随着一声压抑的痛哼,随后便没了声息。

苏锦凝和柳姨娘皆是一愣,不约而同地朝着后院门望去。

后院门是虚掩着的,刚才柳姨娘进来时太过匆忙,没有关好。此刻,从门缝里望去,能看到一个人影蜷缩在门外的泥地里,一动不动,身上的黑衣被雨水浸透,黏在身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将地面染开一片深色。

柳姨娘胆子本就小,见状顿时吓得后退了两步,脸色发白:“这…… 这是什么人?该不会是…… 是强盗吧?”

苏锦凝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这小巷子平日里人迹罕至,怎么会突然有人晕倒在自家后门?她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与一丝莫名的直觉,迈步朝着后院门走去。

“锦凝,你别去!万一那人是坏人怎么办?” 柳姨娘在后面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苏锦凝没有回头,只是脚步顿了顿,轻声说:“看他这样子,像是受了重伤,应该不会有害人之力。”

她说着,推开了后院门。

门外的景象,让苏锦凝瞳孔微微一缩。

只见那泥地里躺着的是一个年轻男子,看年纪约莫二十出头。他身着一身玄色劲装,此刻已经被血污和泥水浸透,多处布料破裂,露出下面狰狞的伤口,暗红色的血液顺着伤口流淌出来,与雨水混合在一起,在地面汇成一小滩。

男子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下颌,脸色苍白得毫无血色,嘴唇干裂,显然是失血过多,加上淋雨受寒,才晕倒在地。

即便如此,苏锦凝还是能从他蜷缩的姿态和露在外面的侧脸轮廓中,看出几分不凡的气度。那绝非普通市井之徒或是强盗所能拥有的,更像是…… 出身不凡的贵公子。

可这样一位贵公子,为何会身负重伤,晕倒在这偏僻的小巷子里?

苏锦凝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探一探他的鼻息。指尖刚要触碰到他的鼻尖,那男子突然闷哼一声,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即便此刻意识模糊,眼神涣散,却依旧透着一股锐利的锋芒,像是藏在鞘中的利剑,即便未出鞘,也能让人感受到其迫人的气势。那瞳孔是极深的墨色,此刻因失血而显得有些暗淡,却在与苏锦凝的目光对视的瞬间,闪过一丝警惕与探究。

“你…… 是谁?” 男子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每说一个字,都牵扯到胸口的伤口,让他忍不住皱紧了眉头,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苏锦凝被他眼中的锋芒震慑了一下,下意识地缩回了手,轻声答道:“我是这知味斋的主理人,苏锦凝。你晕倒在我家后门,似乎受了很重的伤。”

男子听到 “苏锦凝” 三个字,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似乎在记忆中搜寻着什么,却因为伤势过重,脑袋昏沉,什么也想不起来。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可刚一用力,胸口的伤口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黑,险些再次晕过去。

“你别动!” 苏锦凝连忙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入手一片滚烫,显然是发了高烧。

她看着男子痛苦的模样,心底涌起一丝恻隐之心。她虽身处困境,自身难保,但面对这样一个重伤垂死之人,终究无法置之不理。

“柳姨娘,” 苏锦凝回头喊道,“你快去前院,叫王伙计把门板抬过来,再打一盆热水,拿些干净的布条来!”

柳姨娘站在廊下,脸色阴晴不定地看着这一切,迟迟没有动作:“锦凝,你管他做什么?这人来历不明,万一惹上什么麻烦……”

“姨娘,” 苏锦凝打断她的话,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现在伤势这么重,若是不管不顾,恐怕活不过今晚。就算他来历不明,我们救他一命,也算积德行善。”

柳姨娘还想说什么,可看到苏锦凝那双坚定的眼睛,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她心里打着自己的小算盘:这男子看起来气度不凡,若是真的身份尊贵,救了他,说不定还能得到些好处。就算他只是个普通之人,也算是卖了苏锦凝一个人情。

想到这里,柳姨娘便不情不愿地转身去了前院:“真是多管闲事……”

苏锦凝没有理会柳姨娘的抱怨,转头看向男子,放缓了语气:“你放心,我们不会害你。你现在伤势很重,需要立刻处理伤口,不然会有性命之忧。”

男子看着苏锦凝清澈而真诚的眼睛,心中的警惕稍稍放下了一些。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女子,身上有着一种温婉而坚韧的气质,不像是坏人。

只是,他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

他是靖安侯世子沈砚清,三天前,父亲被权臣秦无咎诬陷通敌叛国,靖安侯府一夜之间被抄家,父亲和兄长被关进天牢,而他则在忠仆林伯的掩护下,带着一份能证明沈家清白的密函,一路南下逃亡。

秦无咎的爪牙紧追不舍,这三天来,他日夜奔逃,历经数次追杀,身边的护卫死伤殆尽,就连林伯也在昨天的追杀中与他失散。他身上多处受伤,一路忍饥挨饿,淋雨受寒,终于支撑不住,晕倒在了这里。

秦无咎势大,遍布朝野,若是让他的人知道自己还活着,不仅自己性命难保,还会连累身边的人。

所以,他必须隐藏身份。

男子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疼痛,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镇定:“多谢姑娘搭救。在下…… 沈清,乃是一介书生,因家乡遭逢战乱,一路逃难至此,不幸遇到劫匪,才落得这般境地。”

他给自己取了个化名 “沈清”,既保留了本姓,又足够普通,不易引人怀疑。

苏锦凝闻言,心中了然。这年头,战乱频繁,逃难的书生并不少见。她没有多想,只是点了点头:“原来是沈公子。你放心,既然遇到了我,我定会救你。”

说话间,柳姨娘带着食铺的老伙计王顺抬着一块门板走了过来。王顺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看到地上浑身是伤的沈清,也是吓了一跳,但还是按照苏锦凝的吩咐,小心翼翼地将沈清抬到了门板上。

“姑娘,这…… 这公子伤得这么重,要不我们还是报官吧?” 王顺忍不住说道。他担心收留这样一个重伤之人,会给知味斋带来麻烦。

苏锦凝摇了摇头:“沈公子是逃难至此,遭遇劫匪,报官恐怕也无济于事。再说,他现在伤势危急,当务之急是处理伤口,稳定伤势。”

她说着,指挥王顺将沈清抬进后院的柴房。柴房虽然简陋,但还算干净,角落里堆着一些干燥的柴火,足以抵御些许湿冷。

柳姨娘端着热水和布条跟了进来,将东西往地上一放,便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嘴里还念念有词:“真是没事找事,好好的生意不做,非要招惹这些麻烦……”

苏锦凝没有理会她,拿起干净的布条,蘸了蘸热水,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沈清脸上的血污和泥水。

随着脸上的污渍被一点点擦去,沈清的真面目逐渐显露出来。

那是一张极为俊美的脸庞。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形完美,即便此刻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也难掩其出色的容貌。尤其是那双眼睛,此刻虽然因伤势而显得有些疲惫,却依旧深邃有神,像是蕴藏着无尽的故事。

苏锦凝看着这样一张脸,不由得微微一怔。她从未见过如此俊美的男子,即便是临安城里那些有名的才子公子,也远不及他半分。

沈清察觉到她的目光,眼神微微一动,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视线。他不习惯被人这样盯着看,尤其是在自己如此狼狈不堪的时候。

苏锦凝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脸颊微微一红,连忙低下头,专注地擦拭着他手臂上的伤口。

沈清的手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显然是被利器所伤,伤口边缘有些外翻,还沾着一些泥土和布料碎屑。苏锦凝看得心头一紧,动作更加轻柔了几分。

“可能会有些疼,沈公子你忍着点。” 苏锦凝轻声说道。

沈清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紧咬着牙关,强忍着伤口被擦拭时传来的刺痛感。他一生养尊处优,从未受过这样的苦,但此刻,他知道,自己必须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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