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秋意渐浓,知味斋后院的桂树开始缀满细碎的花苞,风一吹,便有淡淡的甜香弥漫开来,混着后厨飘出的饭菜香,成了临安城南最烟火气的标识。
沈砚清养伤已有三日。
耳房的窗棂敞开着,阳光透过稀疏的桂树枝叶,洒在床榻边的地面上,映出斑驳的光影。他靠坐在床头,身上盖着薄薄的锦被,背后的伤口经过苏锦凝悉心照料,已经渐渐结痂,疼痛感也减轻了许多。只是大夫叮嘱过,伤口太深,需静养半月,不可剧烈活动,更不能再受外力撞击。
他手中捧着一本苏锦凝找来的杂记,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透过窗户,望着后院廊下忙碌的身影。
苏锦凝正在晾晒新收的桂花。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襦裙,裙摆下摆绣着几簇淡金色的桂花,乌黑的长发依旧用素银簪子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颈侧,衬得她肌肤愈发白皙。她手中拿着一个竹篮,正小心翼翼地将竹席上晒好的桂花收进篮中,动作轻柔,眼神专注,仿佛手中捧着的是什么稀世珍宝。
“姑娘,这桂花晒得真好,金黄金黄的,香气真浓!” 春桃蹲在一旁,帮忙收拾着竹席,脸上满是欣喜,“等攒够了,咱们又能做桂花酥、桂花糕、桂花酿了,到时候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苏锦凝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温柔的笑容:“是啊。这些桂花都是清晨带着露水采摘的,又在通风处阴干了三日,香气最是纯粹。我爹在世时,总说桂花是最有灵性的花,用它做出来的点心,也带着一股子清甜的福气。”
提到父亲,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淡淡的怀念,却更多的是对生活的期许。沈砚清看着她的笑容,心中那股莫名的情愫又开始悄然滋生,比往日更加浓烈。
这三日来,苏锦凝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他。每日清晨天不亮,就去后厨为他熬制汤药;上午会送来清淡的粥品与小菜,都是她亲手做的,软糯易嚼,营养均衡;下午则会坐在廊下,一边打理食铺的琐事,一边陪着他说话,或是安静地做些针线活,偶尔还会给他讲些临安城的市井趣闻,为他解闷。
她的照料细致入微,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从未有过逾矩的举动,也从未打探过他的伤口来历,或是追问他为何会被黑衣人追杀。这份体贴与尊重,让沈砚清心中愈发愧疚 —— 他隐瞒了自己的真实身份,隐瞒了复仇的大业,甚至隐瞒了那些追杀他的人可能会给知味斋带来的危险。
他不止一次地想过,是否应该告诉她真相。可每次话到嘴边,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他不能这么自私,不能将她卷入这场生死未卜的复仇之争中。苏锦凝想要的,不过是安安稳稳地守着知味斋,过平静的日子。而他,注定给不了她这样的平静。
“沈公子,该喝药了。” 苏锦凝收完桂花,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朝着耳房走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沈砚清回过神,将手中的杂记放在一旁,接过汤药,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却并未让他皱眉 —— 这三日来,苏锦凝总会在药里加一小勺蜂蜜,中和了药的苦味,留下一丝淡淡的甜。
“多谢苏姑娘。” 他放下药碗,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不用谢。” 苏锦凝接过药碗,顺手拿起桌上的帕子,轻轻擦了擦他的嘴角,动作自然而亲昵,“大夫说,今日可以试着吃些稍微油腻些的饭菜了。我炖了鸡汤,放了些红枣与枸杞,补气血的,一会儿炖好了给你端来。”
她的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他的嘴角,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像羽毛轻轻划过,让沈砚清心中微微一颤。他下意识地想要躲开,却又硬生生忍住了,只是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脸上。
苏锦凝似乎也察觉到了这短暂的触碰,脸颊微微一红,连忙收回手,转身说道:“我去厨房看看鸡汤,你好好休息。”
看着她略显仓促的背影,沈砚清心中泛起一丝涟漪。他知道,自己对她的感情,已经越来越深,深到快要藏不住了。可这份感情,对她而言,或许只是一场灾难。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一阵嘈杂的喧闹声,伴随着桌椅碰撞的声音,还有王顺焦急的呼喊:“你们住手!这是知味斋,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
苏锦凝的脚步一顿,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她回头看了一眼沈砚清,说道:“沈公子,你好好休息,我去前院看看。”
沈砚清心中一紧,连忙说道:“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苏锦凝立刻拒绝,“你的伤口还没好,不能下床走动,更不能与人争执。前院的事情,我能处理好。”
她说完,便快步朝着前院走去。沈砚清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满是担忧。前院的喧闹声越来越大,还夹杂着几个粗鄙的咒骂声,显然来者不善。
他挣扎着想要下床,却牵扯到背后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知道自己现在帮不上什么忙,可让苏锦凝一个人去面对那些麻烦,他心中实在不安。
犹豫片刻,他还是扶着墙壁,慢慢挪到了耳房门口,朝着前院的方向望去。
前院的景象一片狼藉。几张桌子被掀翻在地,椅子也倒了好几把,地上散落着碗碟的碎片与食物残渣。几个穿着短打、敞着衣襟的地痞正围在柜台前,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左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看着格外吓人。
苏锦凝站在柜台前,脸色苍白,却依旧挺直了脊背,眼神坚定地看着那几个地痞:“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要在知味斋撒野?”
刀疤脸上下打量着苏锦凝,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神色,嘴角勾起一抹猥琐的笑容:“小娘子,我们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这知味斋开得好好的,总得给兄弟们分一杯羹吧?”
“分一杯羹?” 苏锦凝皱起眉头,“知味斋是我辛辛苦苦打理的,凭什么要给你们分羹?你们这是强盗行径!”
“强盗行径又如何?” 刀疤脸冷笑一声,上前一步,逼近苏锦凝,“在这城南,老子说一不二!这一片的店铺,哪个不给老子交保护费?识相点,就把这个月的保护费交出来,否则,老子就砸了你这破铺子,让你没法做生意!”
他的语气嚣张跋扈,眼神凶狠,显然是这一带的惯犯。周围的食客早已吓得四散而逃,只有几个胆子大的,远远地站在门口观望。
王顺与几个伙计拿着擀面杖和菜刀,挡在苏锦凝身前,怒目而视:“你们休想欺负我们姑娘!想要保护费,先过我们这关!”
“就凭你们这几个臭伙计?” 刀疤脸不屑地嗤笑一声,挥了挥手,“给我打!让他们知道,老子的厉害!”
几个地痞立刻抄起地上的椅子腿,朝着王顺等人冲了过去。王顺等人虽然勇敢,却只是普通的市井百姓,哪里是这些常年打架斗殴的地痞的对手?没过几个回合,就被地痞们打得连连后退,身上也挨了好几下,疼得龇牙咧嘴。
苏锦凝看着这一幕,心中又急又怒,却又无可奈何。她想上前帮忙,却被一个地痞一把推开,踉跄着后退了几步,险些摔倒。
“小娘子,别白费力气了。” 刀疤脸看着她狼狈的模样,眼中的贪婪更甚,“只要你乖乖从了老子,不仅不用交保护费,老子还能让你吃香的、喝辣的,比守着这破铺子强多了!”
他说着,伸出手,想要去摸苏锦凝的脸颊。
“住手!”
一声冷喝从后院传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沈砚清扶着墙壁,慢慢从后院走了出来。他脸色苍白,额头上还冒着冷汗,显然是伤口疼痛难忍,却依旧挺直了脊背,眼神锐利地看着刀疤脸,周身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杀气。
“沈公子!你怎么出来了?” 苏锦凝心中一急,连忙想要上前扶他,“你的伤口还没好,快回去休息!”
沈砚清摆了摆手,示意她不用过来,目光依旧紧紧盯着刀疤脸,语气冰冷地说道:“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强抢民女,寻衅滋事,你们就不怕王法吗?”
刀疤脸上下打量着沈砚清,见他面色苍白,身形单薄,还穿着一身素色长衫,看着就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不由得嗤笑一声:“王法?在这城南,老子就是王法!你这病秧子,也敢出来多管闲事?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他身后的几个地痞也跟着哄笑起来,眼神轻蔑地看着沈砚清:“大哥,这小子怕是被打傻了吧?就他这模样,还想英雄救美?”
“我看他是不知道咱们疤哥的厉害!”
沈砚清没有理会他们的嘲讽,只是眼神愈发冰冷:“我劝你们,立刻离开知味斋,赔偿损坏的桌椅碗碟,否则,后果自负。”
“后果自负?” 刀疤脸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上前一步,逼近沈砚清,眼中满是凶光,“小子,我看你是伤还没好利索,脑子也糊涂了!今天老子就让你看看,什么叫做后果自负!”
他说着,扬起拳头,朝着沈砚清的脸上砸去。拳头带着风声,力道十足,显然是想一拳将沈砚清打倒在地。
苏锦凝惊呼一声,想要上前阻拦,却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拳头即将落在沈砚清脸上的瞬间,沈砚清忽然侧身,巧妙地避开了这一拳。同时,他伸出右手,精准地抓住了刀疤脸的手腕,手指用力一拧。
“啊 ——!”
刀疤脸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手腕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仿佛骨头都要被拧断了一般。他想要挣扎,却发现沈砚清的手像铁钳一样,牢牢地钳住了他的手腕,无论他怎么用力,都无法挣脱。
“你…… 你放开我!” 刀疤脸疼得额头冒出冷汗,声音都变得颤抖起来。
沈砚清眼神冰冷,没有丝毫松手的意思,反而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现在,还觉得我是多管闲事吗?”
刀疤脸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书生,并非像表面上那么简单。他的身手,比那些常年习武的人还要厉害!
“大哥!” 几个地痞见状,立刻抄起家伙,想要上前帮忙。
“谁敢过来?” 沈砚清冷喝一声,眼神锐利地扫过几个地痞,“我数三声,若是你们还不放下手中的东西,离开这里,他的手腕,就废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威严。几个地痞被他的眼神吓得后退了一步,面面相觑,不敢上前。他们跟着刀疤脸横行霸道多年,从未见过如此气场强大的人,尤其是他眼中的那股杀气,让他们从心底里感到恐惧。
“一!”
沈砚清开始数数,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刀疤脸的惨叫声愈发凄厉,脸色也变得惨白如纸。
“二!”
第二个数落下,几个地痞脸上露出了犹豫的神色。他们既想救刀疤脸,又害怕沈砚清真的会废了他的手腕。
“住手!我们走!我们走还不行吗?” 刀疤脸疼得实在受不了了,连忙对着几个地痞喊道,“快放下东西,咱们走!”
几个地痞闻言,立刻扔掉手中的家伙,搀扶着刀疤脸,狼狈地朝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刀疤脸回头看了一眼沈砚清,眼中满是怨毒:“小子,你给老子等着!这笔账,老子迟早会跟你算清楚!”
沈砚清眼神冰冷,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们的背影,直到他们彻底消失在视线中。
危机解除,苏锦凝这才松了一口气,连忙上前扶住沈砚清,语气焦急地说道:“沈公子,你怎么样?伤口有没有裂开?”
沈砚清摇了摇头,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却比刚才好了许多:“我没事。只是稍微用了点力,不碍事。”
他刚才虽然只是拧了刀疤脸的手腕,却也牵扯到了背后的伤口,此刻伤口处传来一阵隐隐的疼痛,只是他不想让苏锦凝担心,便强忍着没有说出来。
王顺与几个伙计也连忙围了上来,脸上满是敬佩与感激:“沈公子,您真是太厉害了!没想到您看着文质彬彬的,身手竟然这么好!”
“是啊是啊!刚才可把我们吓坏了,还好有沈公子您出手相助!”
沈砚清对着他们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地说道:“举手之劳而已。大家没事就好。”
苏锦凝扶着沈砚清,慢慢走回后院的耳房,心中却翻起了惊涛骇浪。
她一直以为,沈砚清只是一个普通的书生,或许因为遭遇了什么变故,才会流落至此,寻求她的庇护。可今日他出手的模样,却彻底颠覆了她的认知。
他的身手矫健,动作精准,显然是受过专业的习武训练;他的眼神锐利,气场强大,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绝非普通书生所能拥有;还有他刚才面对地痞时的冷静与狠厉,以及那股淡淡的杀气,都让她意识到,沈砚清的身份,绝对不简单。
他到底是谁?为何会有如此厉害的身手?又为何会被黑衣人追杀?他身上的秘密,似乎比她想象中还要多。
回到耳房,苏锦凝扶着沈砚清躺下,然后小心翼翼地解开他的衣衫,查看背后的伤口。还好,伤口并没有裂开,只是结痂的地方因为刚才的动作,渗出了一丝淡淡的血迹。
“还好伤口没裂开。” 苏锦凝松了一口气,拿出干净的布条,轻轻擦拭着伤口周围的血迹,“沈公子,以后不要再这样冒险了。你的伤口还没好,若是再受外力撞击,后果不堪设想。”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责备,却更多的是关心与担忧。
沈砚清看着她专注的神情,心中泛起一丝愧疚。他知道,今日出手,必然会引起她的怀疑,可他实在无法眼睁睁地看着她被地痞欺负。
“对不起。” 他轻声说道,“我只是不想看到你受伤。”
苏锦凝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神真诚而坦荡,带着一丝愧疚与担忧,让她心中的疑虑不由得减轻了几分。
她知道,沈砚清是为了保护她才出手的。无论他的身份是什么,至少此刻,他是真心实意地想要保护她,保护知味斋。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苏锦凝的语气柔和了许多,“只是以后,遇到这种事情,先不要冲动。我们可以报官,或者想其他办法,不一定非要亲自出手。你的安全,也很重要。”
“嗯。” 沈砚清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知道,有些事情,解释不清楚,也不能解释。
苏锦凝继续为他处理着伤口,心中却依旧充满了疑惑。她看着沈砚清苍白的侧脸,忍不住开口问道:“沈公子,你的身手…… 是在哪里学的?”
沈砚清心中一紧,知道她还是起了疑心。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他沉吟片刻,语气平淡地说道:“小时候,家中请过武师,学过一些粗浅的拳脚功夫,只是为了强身健体。后来遇到变故,四处漂泊,也学了一些自保的手段。算不上什么厉害的身手,只是刚才那几个地痞太过脓包罢了。”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既没有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也能勉强说得通。
苏锦凝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眼神中依旧带着一丝怀疑。她总觉得,沈砚清的身手,绝不仅仅是 “粗浅的拳脚功夫” 那么简单。刚才他拧断刀疤脸手腕的动作,精准而狠厉,显然是经过千锤百炼的,绝非普通武师能教出来的。
可她也知道,沈砚清不想说的事情,就算她追问,也得不到答案。他心中的防备,依旧没有完全放下。
“原来是这样。” 苏锦凝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继续为他处理伤口,“不管怎么说,今日还是要多谢你。若不是你出手,我和王顺他们,恐怕都要遭殃了。”
“我们是夫妻,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沈砚清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苏锦凝的脸颊微微一红,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手中的动作。
处理完伤口,苏锦凝为他盖好被子,转身说道:“你好好休息,我去前院收拾一下,再去看看王顺他们有没有受伤。”
“嗯。” 沈砚清点了点头,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心中思绪万千。
他知道,苏锦凝已经对他产生了怀疑。今日的出手,虽然保护了她,却也让他的身份更加可疑。或许,这是一件好事,至少,她开始意识到他并非普通书生,日后若是再遇到危险,也不会太过意外。可他又担心,一旦她知道了真相,会被卷入这场危险的复仇之争中,受到牵连。
矛盾与纠结在他心中交织,让他难以平静。
苏锦凝走到前院,看着一片狼藉的景象,心中不由得一阵心疼。这些桌椅碗碟,都是父亲留下的,有些甚至已经用了十几年,承载着知味斋的回忆。如今却被地痞们损坏得不成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