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月亮从云层的间隙中探出头来,月光落在狯岳的脸上,照亮了他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那个弧度不像是笑容,更像是一把刀被缓缓抽出刀鞘时,刀身上映出的那一道冷光。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纸窗。
夜风灌了进来,冷得刺骨。山下是一片漆黑的森林,更远处是连绵的山脉,在天际线上勾勒出犬牙交错的剪影。这个世界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那些还没有发生的事情像一张巨大的网,在黑暗中缓缓铺展开来。
他知道这张网的每一个节点。
他知道谁会在什么时候变成鬼,知道谁会在哪一场战斗中死去,知道鬼舞辻无惨会在哪里出现,知道无限城会在什么时候崩塌。
他知道善逸会在什么时候变强,强到能一刀砍下他的头。
狯岳的手指紧紧攥住了窗框,指节发白。
善逸。
这一次,他不会给那个废物任何机会。不是因为他不恨善逸了——他恨,比上一世更恨。那种恨已经变成了他骨血的一部分,融进了他的每一个细胞里。但他不会像上一世那样把恨写在脸上,不会像上一世那样把善逸当成一个可以随意践踏的废物。
他会看着善逸。
他会看着那个废物一点一点地变强,然后在他最意想不到的时候,把他彻底碾碎。
或者——狯岳的眼神暗了暗——或者在那之前,先一步站到善逸永远够不到的高度。
无论哪一种,他都不会再输了。
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像是某种古老的警告。狯岳没有理会。他转过身,走回房间中央,盘腿坐在榻榻米上,闭上眼睛,开始调整呼吸。
雷之呼吸。
他的身体还记得。那种电流般的力道从丹田升起,沿着脊柱往上蹿,流过肩膀,流过手臂,一直传到指尖。空气在他的肺部压缩、释放,发出细微的雷鸣般的声响。
这不是梦境。这是真实的。他的肌肉、骨骼、经脉,全都还保持着上一世的记忆。他不需要从头开始练。他知道呼吸的法门,知道每一个剑型的发力点,知道如何用最小的力气造成最大的伤害。
他甚至知道那些他从未掌握过的东西。
上一世,他没能练成雷之呼吸的柒之型。不是因为他不努力,而是因为他的身体已经跟不上那种速度了。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有的是时间。
他可以在任何人之前练成柒之型。
不,不止是柒之型。
他可以创造自己的剑型。可以超越雷之呼吸的极限。可以成为那个老头子做梦都不敢想的剑士。
狯岳睁开眼睛,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
他听到了隔壁房间里传来的呼吸声。平缓的,均匀的,带着一点轻微的鼻鼾。是那个老头子的呼吸声。
桑岛慈悟郎。
狯岳的眼中闪过一道复杂的光。那个瘸了一条腿、总是笑嘻嘻的老头子,那个在他被逐出师门的时候没有说一句责备的话、只是安静地接受了现实的老头子,那个在临终前流着眼泪喊他“狯岳”的老头子。
上一世,狯岳没有为他的死流过一滴眼泪。
不是因为他不想哭。是因为他觉得那个老头子活该。谁让他收了一个废物当徒弟?谁让他总是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善逸身上?谁让他看不到狯岳的努力?
但现在,狯岳坐在黑暗里,听着隔壁那平缓的呼吸声,忽然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不。
他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把那点不该有的情绪压了下去。
那个老头子对他有恩。他承认。但恩情是恩情,利益是利益。他狯岳从来不是一个会被感情绊住手脚的人。上一世不是,这一世更不可能是。
他会利用好师父教给他的一切,然后在他不再需要这个老头子的时候,干净利落地走开。
就像他上一世做过的那样。
只不过这一次,他会走得更远。
狯岳重新闭上眼睛,开始在心中推演接下来要做的事。时间点大概是善逸入门之前还是之后?他不确定。但他很快就能知道了。天亮之后,他要去道场看一眼。如果是善逸已经来了——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没关系。不管善逸在不在,他都知道该怎么做了。
这一次,他不会像上一世那样把时间浪费在欺负那个废物上。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他要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提升自己上,要让自己变得比任何人都强,要比上一世的自己强十倍、百倍。
至于善逸——
那个废物会哭,会怕,会发抖。但他也会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一点一点地积累力量,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刻,像一道雷光一样劈下来。
狯岳知道这一点。
因为他被劈过一次了。
那一次他死了。
这一次,他不会再给善逸任何劈下来的机会。
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动了墙上的挂轴。那上面写着四个字——“雷光一閃”。是师父的字,歪歪扭扭的,笔画粗犷,像是用竹枝蘸着墨随手写下的。但狯岳知道,那四个字背后代表着什么。
那是雷之呼吸的极致。
那是善逸在无限城挥出的那一刀。
狯岳的目光落在那四个字上,瞳孔微微收缩。
“雷光一閃。”
他轻声念了一遍,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真正冷到了骨子里的笑容,没有温度,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残忍的决意。
“这一次,”他说,“是我。”
他躺回榻榻米上,闭上眼睛。意识开始模糊,沉重的困意从四肢蔓延上来,将他整个人包裹进去。但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的最后一个瞬间,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这具身体,这次重生,这条命,都是他失而复得的东西。
他会好好用。
用尽每一寸。
---
窗外,月亮沉了下去。夜色最深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东方的天际线上,隐约透出一线鱼肚白。
天快亮了。
那将是狯岳重生之后的第一个黎明。
他将站在阳光底下,像一个真正的人一样,看着太阳从山的那一边升起来。
然后再也不回头。
---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