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从未有过经验,虽然那感觉短暂得如同错觉,但她还是无师自通地、惊恐万分地明白了那意味着什么。
可她心动的对象,怎么会是林迟也?
那个曾经抢走她第一名、让她在图书馆暗自较劲到牙痒痒的讨厌鬼;那个虽然现在阴差阳错成了能插科打诨的朋友,但也绝对、绝对不应该列入恋爱候选人名单的家伙!
先不说朋友变恋人有多尴尬,单是想到他之前提起那个“有好感的女生”时,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眼睛里闪烁的光亮,韩栀子就觉得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他亲口承认了正在想方设法追求别人,她这突如其来的、毫无道理的心动,算怎么回事?是嫌自己的生活还不够混乱吗?
“啊啊啊——!”
韩栀子把自己重重摔进柔软的床铺,像是要摆脱什么烫手山芋般,懊恼地朝着空气一通乱蹬,却踢不散心底那股又羞又恼、五味杂陈的烦躁。
房门忽然被轻轻叩响。
韩栀子瞬间从混乱的思绪中惊醒,身体下意识绷紧:“谁?”
“是我。”门外传来林迟也平静无波的声音,“徐问雅喊你一起打游戏,你来不来?”
“我、我人不太舒服,想早点睡了。”韩栀子慌忙找了个借口,只想快点结束这场对话。
门外安静了片刻,传来脚步声渐远的声音。她刚松了半口气,那脚步声却去而复返,紧接着,敲门声再次响起,这次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韩栀子,开门。”
她磨蹭到门边,心跳如擂,生怕脸上未褪的红晕和慌乱出卖了自己,她只将门拉开一道细小的缝隙,从缝隙里警惕地望着他:“干嘛?”
林迟也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笑,语气却放缓了些:“给你倒了杯温水。”
他示意了一下手中那个印着卡通图案的陶瓷杯。
韩栀子这才注意到他手里的东西,闷闷地“哦”了一声,拉开房门,接过了那杯温度恰好的水。杯壁传来的暖意,似乎顺着指尖悄悄蔓延。
“是海风吹多了,头疼吗?”他倚在门框边,自然地问道。
“可能是吧……”她顺着他的话往下胡诌,眼神飘忽,不敢与他对视。
下一秒,一只骨节分明、带着凉意的手忽然伸了过来,温热的掌心轻轻贴上了她的额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韩栀子彻底怔住,双眼圆睁,一眨不眨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他。他脸上只有纯粹的关切,清澈得像山涧的泉水,找不到一丝杂质,反而更衬得她内心鬼胎横生,一片狼藉。
“还好,没发烧。”林迟也收回手,神态自若地嘱咐,“那今晚早点睡。”
说罢,他转身离去,背影潇洒。
而留在原地的韩栀子,却像一台程序突然崩溃的机器人,呆呆地关上门,捧着那杯温水呆呆地坐回床边。
完了。
她不会真的完蛋了吧?
刚刚竟然又因为那他无比自然、不掺任何杂念的触碰,心跳失控地加速了。
啊啊啊绝对不行!
韩栀子一口气灌下杯子里的水,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却没能浇灭心底那股莫名的躁动。
不行,必须做点什么来确认——确认自己绝对、绝对不可能对林迟也那种家伙动心。
她把杯子放到桌上,几乎是有些赌气地抓起手机,指尖飞快地戳着屏幕,给最熟悉的发小发去一条斩钉截铁的消息,像在立下一个必须遵守的誓言:
「我的理想型,是那种会撒娇的可爱男生!」
发小大概在忙,没有立刻回复。这种宣告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让她更加焦灼。
急需一个出口来加固这个刚刚立下的“信念”,她手指一滑,点开了与“耶耶”的对话框,把一模一样的话又复制粘贴了过去。
她急需向某个外界宣告这一点,仿佛声音越大、听到的人越多,这个理想型就越真实。如同在脆弱的冰面上不断踩踏,试图证明它的坚固,以此证明她对林迟也的那两瞬心动只是偶然,是为无关紧要的意外。
耶耶很快回复了她,只不过回了个孤零零的问号。
耶耶:?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跳出来。
耶耶:突然说这个干嘛啦 TT
韩栀子脸颊一热,当然不好意思说出“是为了证明我不会对身边那个讨厌鬼心动”这种真实理由。她指尖飞快地敲打屏幕,找了个看似合理的借口:
吱吱:没什么,就是觉得……我可能需要去认识一些可爱的男孩子,来洗涤一下心灵!
对,就是这样!她在心里用力肯定自己。
不是有那种说法吗?即便一开始觉得丑,每天看也会看习惯。林迟也那个人,跟“可爱”、“撒娇”这些词完全不沾边,一定是最近和他待在一起的时间太长了,自己的审美和感知系统才出现了短暂的错乱,对他产生那种荒谬的心动错觉。
耶耶:你生病了吗?
耶耶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复,内容让韩栀子一愣。她差点把这句解读成“你是不是有病?”,但以她对耶耶的了解,他绝不是会说出这种话的人。
他的语气里没有调侃,反而透着一种真切的担忧,甚至连平时惯用的可爱颜文字都省略了。
吱吱:我可能真的有点毛病
耶耶:那就早点休息吧
耶耶:不要胡思乱想,也不要冲动去认识什么可爱的男孩子
耶耶:有我一个还不够吗dT-Tb
他一连发了好几条,看得出来不仅是担心她,还隐隐有些想被抢走玩具的小孩般的醋意。
韩栀子看着手机,忍不住笑了。确实,耶耶本人就像他表现的那样,是个喜欢用颜文字卖萌的可爱男孩子,某种程度上,甚至非常接近她刚刚宣称的理想型。
要不是充错话费那晚,那通阴差阳错的电话,让她对他产生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好感,她大概也不会轻易答应加微信,还和他断断续续聊了这么久。
不过,那一丝刚刚萌芽的、隐晦的好感,在他后来向她请教如何追求另一个女生时,便在她心里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因为长相出众,她曾不止一次被动地卷入某些局面,被不认识的女生视为假想敌。哪怕她什么都没做,那份无端的敌意也总是来得莫名其妙,让她疲于应对。
正因如此,她为自己筑起了一道明确的界线:在感情里,她绝不主动踏入任何模糊地带。
无论对方多么符合她的偏好,只要她察觉到对方心里可能装着另一个人,或与某个人存在着未明的牵绊,她就会立刻后退,绝不让自己陷入尴尬的境地,也绝不让自己成为他人关系中的潜在困扰。
这条准则,对素未谋面、只存在于网络世界的耶耶适用。
对那个近在咫尺、让她心烦意乱的林迟也,同样适用。
这天晚上,她也确实睡得很早。第二天早上,神清气爽地起床,睡眠将昨日的纷乱情绪洗涤得一干二净,身体感觉轻飘飘的。
在春节这天,只有三个人的家里显得有些冷清。徐问雅昨夜玩到凌晨三点,这会儿还在关紧房门睡大觉。让人意外的是,林迟也今天也没有早起。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响。她走进厨房,这里还残留着昨夜微弱的食物气息。她从冰箱里取出吐司、鸡蛋和牛奶,像在进行某种晨间仪式。
平底锅里的油发出细微的嗞嗞声,鸡蛋的边缘迅速凝固成一道蕾丝花边,蛋清从透明变为纯白。
吐司机“叮”一声弹出焦黄的吐司,散发出温暖的麦香。牛奶被倒进玻璃杯,漾起柔和的乳白色波纹。
她将简单的早餐端到桌上,在这个过于安静的春节早晨,连咀嚼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在她吃完早餐,正收拾餐具的时候,听到了二楼开门关门的动静。不一会儿,林迟也走下了楼。
他像是被睡意包裹着挪下来的,头发不像平日那样梳理得利落,有几缕柔软地搭在额前,带着刚洗过脸的湿气。
眼睑微微垂着,长睫毛在下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整个人透着一股被抽去骨头的懒散。
“早。”他嗓音里带着早上独有的、被砂纸磨过般的低哑。
韩栀子一边把餐具收拾到厨房,一边问他:“要我帮你做个早餐吗?”
“不用了。”林迟也简短地回绝,径直陷进沙发里,背靠着靠背,仰起头,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天花板的某处,仿佛灵魂尚未完全归位,身体只是凭本能维持着一个坐姿。
韩栀子洗完碗走过去,发现他仍旧保持着十分钟前那个姿势,连眼神都没变一下,不由得觉得好笑,出声调侃:“你是在睁着眼睛睡觉吗?”
林迟也闻言,牵起嘴角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也带着浓重的困意,声音含混:“我好像有点感冒。”
韩栀子心里一惊,“发烧了吗?”
她下意识就弯腰,伸手去探他的额头。指尖传来的皮肤温度,似乎真的比平常要高一些,带着不正常的微烫。
“肯定是昨天晚上你把外套给我了,自己冻感冒了。”她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实的懊恼和关切,“你以后还是别对你喜欢的人用这招,换点别的招数吧。”
说罢,她便想收回手。然而,手腕却在半空中被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扣住。
韩栀子一怔,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只手便带着她的手,从额头缓缓移下,贴上了他微微发烫的脸颊。
掌心下是他皮肤的细腻触感和异常的温度,甚至能感觉到他脸颊肌肉细微的轮廓。
韩栀子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连呼吸都屏住了,结结巴巴地问:“你、你干嘛……”
林迟也半眯着眼睛,像只慵懒又使坏的猫,嘴角勾起一个带着浓浓睡意和无赖意味的笑容,慢悠悠地吐出回答:
“撒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