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天地失语。
偌大的宫殿死寂一片,惟余庭院内晚风拂过花树的沙沙作响。
小皇帝又大又圆的眸子无所顾忌地凝望着眼前人,眼波楚楚,秋水盈盈。
玄秋白好半天晃过神,猛地将手一抽,起身行礼支吾半天才出口:“陛下,臣……臣今日忘……忘如厕了,先行告退。”
最后一个字没吐全,人已经撒丫子跑到门口,还不忘转身向皇后也道声别,才又大跨步冲了出去。
皇后捉摸不透的神情透出一丝苦笑。
都没自己什么事了,还留在这自讨没趣做甚。
随即也匆匆起身道别,转进了寝殿。
小皇帝面色不改,没事人似的坐下接着进膳,酒足饭饱后吩咐下人收拾,才扬长而去。
“娘娘,陛下走了。”
“走了好!这天杀的,从前便瞧不起我,如今还找了这么个臭男人折辱于我,他、他该死!”
皇后瘫倚在床头,无力地捶胸咒骂。
“娘娘……”
婢女看着心疼不已,开口想劝点什么,可想起往日种种,半句也劝不出了。
皇后顾自摇摇头,失神地望着头顶横梁,难堪的过往涌上心头。
那年小皇帝新历丧父之痛,日夜不休待在灵堂守孝。
正值九五寒天,太后担心他单薄的身子,便遣了当时尚且是小宫女的她,送碗热汤团过去。
兴许是苦楚郁积多时,他看到这样一个素雅美人,便按耐不住心中积火,霸王硬上弓夺了她的清白。
面对天子,她不敢动手反抗,怕惹来杀身之祸。
身处灵堂,她不敢出声呼救,怕扰了逝者清静。
只能听之任之,于苟且中沉沦。
她本以为,他会担下此事,像个汉子那样。
谁知这是个翻脸不认人至极的货色,完事后不仅甩甩手走了,走前还将一整碗汤团,连着汁水,尽数倒在了她身上,假装这一片狼藉皆是她一人所为。
她失了气力,像尸体般躺在地上,在天寒地冻中苦苦煎熬。
那一夜,她时刻盼着,他能回心转意,折回来抱起她,在她耳边轻轻道声歉。
可麻绳专挑细处剪,厄运专找苦命人。
她等来的,是冷冰冰的宰辅。
来拜祭先皇的宰辅大人见了那样一番情形,当即怒不可遏,一声呵令将她下了诏狱。
是啊,谁能想到,儿子会秽乱老子的灵堂。
她在那蛇蚁鼠虫横行、吃人不吐骨头的狱中,整整倒挂了三天三夜,□□。
其间汤团汁水流落,甜味里带了一丝血腥。
三日后,她被如约放下,落地的头一件事,便是接旨。
她只当是问斩的旨令,不曾想,是立后的诏书。
太后救了她。
没理由送碗汤团送一个时辰,他们云雨之时,太后便派了人前去探查情况。
果不其然,小太监尚未走近便听得声响,躲在暗处悄悄探头,眼前赫然一幅春宫图景。
听完下人复命,太后也曾抱有希望,她的好儿子能回去收拾残局,故选择了按兵不动。
谁知翌日清晨,竟传来她下狱的噩耗,好个亲生儿!
太后气得不轻,亲自赶到泰安殿,将酣睡正欢的不肖儿揪起来,拖到了太庙罚跪。
谁知他嘴比下边还硬,滴水不进地跪了三天愣是未交代分毫。
直到就要亲见老娘撞死在列祖列宗灵牌前,小皇帝才服了软,不情不愿派人拟了诏书,纳她为后。
最初两年有太后跟在屁股后边耳提面命,两口子日子过得还像个模样。
后来太后染疾,没撑过去,崩了,再没人会庇护这寒门出身的小女子。
所幸,皇帝这回没再翻脸,兴许是相陪日久生出了些许情愫。
太后丧事尘埃落定后,他手书一纸诰书,上边只落着短短一句,却格外有力。
“朕在位一日,祁湫即大应皇后。”
但仍与她约法三章,不在她这过夜,不同她行夫妻之事,外人面前恩爱如常。
好在总算无须提心吊胆,她三叩谢恩,从此安安分分在宫中打理花草、读诗作画,还给自己的寝宫取了个很好听的名字:棠梨。
庭院内两株花树便是依此而植。
两三年倏尔而过,每逢年节、祖祭,小皇帝都会来用顿晚膳,二人就像故友一样,打一打趣、聊聊近况。
小皇帝常问起她可有意中人,允她接进宫来也好做个伴。
每每被问起,她便会想,他意中人又是谁?他平日可有人作陪?
她总忍不住猜,是何其惊才绝艳的女子,会让他舍得倾心相守,而非仅像对她那样寻一时快活。
若是她不如别人也便罢了,可他,竟好的是男色。
所以他冲动那晚,便纯粹将她当做了发泄工具?
不行废后之举,是怕落人口实,损了天家颜面?
从头至尾,对她并未有过分毫真情实意,是吗?
她失声啼哭,泪水点滴落下,直到天明……
同样心碎整夜的,不止她一个。
玄秋白失神望着窗外不时炸开的烟火,心也随之迸裂。
“他怎么,瘦成那副模样了……”
他疼得佝偻了背,双手死死捂胸,心跳很轻,数不清拍子。
“记得上次跟他猜拳时,还能看见手背上几个浅浅凹进去的小肉坑。”
“自他娘离世、举家连夜迁走算起,今年该是第十个年头了吧。没想今日再见竟已沦落如此境地……”
物是人非事事休,玄秋白心中唏嘘不已。
“不能任由他寻死,我得去找他。”
他猛拍桌子腾的起身,匆匆把脚趿进鞋,用力扯开门。
门一拉开怔愣住了,谁能想到,面前竟站着个小皇帝。
他小脸红扑,两手交叉紧紧抱胸,不住地呼气,似是等待多时了。
“陛、陛下,您来了怎么不进门,今夜雪大,风也大……”
刚想提醒他别让冻着,可晚宴上的事历历在目,这句关心不似平常一般容易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