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媣记得。他那时候还很小,还没有学会把胸口紧的感觉拆解成最小单元。后来他学会了。胸口紧是肋间肌的微痉挛,由自主神经系统的交感分支激活,触发原因是观察到了与自身有密切社会联结的个体受到组织损伤。
他拆得很清楚。拆清楚之后,胸口紧的感觉并没有消失。它只是从“一个无法理解的现象”变成了“一个理解其生理机制但无法关闭其发生的现象”。
“你现在做的是同样的事。”沐海星的声音从餐桌对面传过来,不高,很稳。“你把石头的光拆成摩斯码,把你自己的心率拆成数据曲线,把林淑华的手稳和不稳拆成微米级别的位移。你拆得越清楚,那个东西越不消失。”
默媣的筷子落下来了。落在餐盘边缘,和沐海星的勺子平行。
“默媣。你不需要知道它是不是爱你只需要知道,你几天没碰石头,你的手还在等它的温度。”
沐海星把勺子拿起来,舀起一勺配给粮,送进嘴里。咀嚼的速度和平时一样。监工在食堂东侧吃完了配给餐,把空餐盘放回回收槽。窗口要结束了。沐海星站起来,端起餐盘。走之前他伸出手,在默媣握着筷子的那只手的手背上按了一下。很短,刚好是一次呼吸的时间。
“妈织围巾的时候从来不问自己这是不是爱她只是织。”
他走了。
那天晚上,配给宿舍。默媣在铺位上坐了很久。终端是暗的,照明板已经调到了夜间模式。窗外的管理部城市安静得像一台被暂停的机器。他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指尖触到石头。石头是凉的。不是冷,是凉。和他几天没有碰它之前不一样。
他把石头拿出来,放在掌心里。石头没有发光。他等了很久。黑暗里石头安静地躺在他掌心上,灰蓝色的表面在照明板的微弱荧光里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和林淑华把另一块石头放在他掌心里、两块石头碰在一起的那天一样。他握着石头,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他意识到,石头不是不发光了。是他的手这几天没有等它。
他把石头握紧。不是攥,是握。像林淑华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那样,不轻不重,刚好把一个正在散架的东西固定在原位。石头的光在他掌心里慢慢亮起来。很慢,比他记得的任何一次都慢。像某个人在很远的地方,用冻僵的手指握住另一块石头,一点一点地把温度传过来。灰蓝色的光填满他掌心的纹路,把他几天来悬在餐盘上方的、没有落下去的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接住了。
他没有拆开它。他只是握着。石头的光在他掌心里闪了一下。不是摩斯码,不是任何编码。只是闪了一下。和他看着林淑华的时候一样。
他把石头贴在胸口,躺下来。后颈的芯片安静地贴在那里。他没有等到凌晨三点十七分就睡着了。石头在他掌心里亮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