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煦就这么站着,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好像一具已经僵直的尸体,任由盛凝拽着他的衣服摇晃,发疯。
泪水就这么滚落下来。
如果平常程煦被盛凝冤枉,他大概会着急地辩解,拼命重复罪魁祸首不是自己,然后和盛凝打架,以宁死不认的态度证明自己的清白。
可是程煦现在意识到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血缘在盛凝心里有着无法替代的位置。
十年的朝夕相处不能替代,在很多个夜晚乞求来的承诺也不能替代。
程煦不明白,为什么这条名为“血缘”的麻绳能牢牢缠绕在盛凝的手上,还有自己的脖子上,只要盛凝轻轻一用力,他就会窒息而死。
程煦曾经引以为傲的武器因为盛凝的几句话,摇身一变成为刺向喉咙的利刃,因为血缘产生爱的道理在他和姐姐之间彻底失效。
他们是因为爱而跨越了血缘?
不,如果盛凝无条件相信程煦没有将存折的事情告诉程蔓君,那样即使程煦知晓了自己的身份,他也会觉得他和盛凝之间是有爱的。
可当盛凝仅仅几分钟就认为程蔓君和程煦因为血缘而属于同一阵营时,程煦已经无法相信这份爱的存在了。
爱不会让他们成为家人,血缘也不会是盛凝甩掉程煦的束缚,本质上,程煦和盛凝现在完全可以算作陌生人。
失去姐姐是太过严重的后果,程煦简短的人生中从未考虑过如此痛苦的问题,他幻想过任何富有、贫穷的未来每一天都有盛凝,没有盛凝就没有未来了,没有盛凝,程煦存在的意义也同时消失。
他记事很早,以前盛凝总会和他偷偷抱怨,“你人生说出的第一句话是妈妈,可不是姐姐。”
程煦第一次听到盛凝的嘟囔觉得好笑,很像幼儿园小朋友和老师告状为什么自己午餐只有三颗荔枝别人有四颗一样,后来听得多了,程煦又想,一颗荔枝对于小朋友就是很重要很重要,盛凝对于程煦比一颗荔枝还要重要千百倍,他就哄她。
“姐姐姐姐姐姐~”程煦故意夹着声音喊她,甜腻腻的称呼让盛凝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程煦你恶心死了。”
他晃着盛凝胳膊:“不然你总埋怨我,我现在多叫你两声,把小时候欠你的都还上。”
程煦突然抽干了力气,他觉得腿软,膝盖重重磕向地面,疼痛却没有如想象般传来,他伸出双手慢慢环抱住盛凝,跪下的姿势让额头刚好贴上盛凝的小腹。
春天了,衣服很薄,两人的肌肤只隔着一层可怜的步料,他抱得很急,盛凝挣脱不开他,又感觉到衣服渐渐湿润,程煦就这样把脸埋在盛凝的腹部,眼泪化在盛凝的衬衣上,平日里最熟悉的香气萦绕在鼻尖,程煦却无论如何都抓不住最后一缕芳香的幽魂,好像现在他只要死皮赖脸抱住盛凝的腰,他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一样。
血脉,子宫,孕育分娩,这些很重要吗,没有爱的血缘关系只是手铐,绳索。
盛凝很爱盛明康吗,盛明康活着的时候又在她身上付出过多少心血,他连盛凝那年是十四还是十五岁都不知道,但程煦能记得盛凝身上每一颗痣,记得她后腰的红色胎记,左边小臂一小片微微烫伤的痕迹……这些难道比不上逝者留下的几万块钱吗?
程煦埋在盛凝身体里,他想大吼出来,问盛凝:“是不是一定要有同样的DNA才能缠在一起,才是你爱我的前提?”
如果可以,就让他变成一滩烂肉好不好,夹杂着黏腻的血块和液体,给他一把刀,锋利无比,可以剖开盛凝白皙细嫩的腹部表皮,程煦就以寄生的方式填满她的身体,长出脐带,连接他和她,血液开始循环,于是程煦心脏迸发出和盛凝一模一样的液体,世界上只有他们两个最亲密无间。
如果是被姐姐生出来多好……
妄想,一切都只能是他的痴心妄想,他又该如何挽回盛凝,程煦那么聪明,现在却一点法子都没了。
他的声音好弱好哑,最后也只有无力的一句:“那天我什么都没看见。”
我只看见了你哭红的双眼。
姐姐,我不想独占你的眼睛了,你来占有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