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45:13 31/01/202?
隔天清晨,他们乘坐直升机抵达城市码头,奥利弗不得不承认的是,无论多少次始终是无法适应直升机的轰鸣
一辆黑色的沃尔沃将他们接送至市中心一家气派的国际酒店。在房间安顿好部分行李后,两人便来到了楼下的商业街。或许是工作日的缘故,街上行人不多。他们尚未用早餐,决定先在街边小店解决,不远处的几个人疑似在举起手机偷偷拍照,奥利弗无法确认他们是否真的在这么做,但是这种感觉还是让人心里发毛。
他们在一家甜品店买了些面包,奥利弗觉得尚可,但维斯康蒂浅尝一口后,便微微蹙眉,显然对品质不甚满意。
步入商场,琳琅满目的商品让奥利弗有些眼花缭乱。他们首先走进一家宠物店。维斯康蒂对满店的毛茸茸玩具兴致缺缺,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奥利弗则在店主的热情推荐下,不知不觉往购物篮里放了许多东西——磨牙棒、新玩具、专用香波……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早已忘了最初只是想买一个杏黄色的围兜。
“我怎么会拿了这么多……” 奥利弗有些懊恼地低语。
维斯康蒂却全然不在意,他径直上前刷卡结账,然后流畅地留下酒店地址,让店员送达。奥利弗看着这一幕,心想:这样果然很轻松。自己居然也能体验一把这种“奢侈”的便利。
市中心汇聚了世界各地的游客,不同的相貌穿着让奥利弗忍不住好奇地四下张望。他明知总盯着人不礼貌,却还是按捺不住这份久违的、观察“人间”的新奇感。相比之下,维斯康蒂对周遭大多事物显得漠不关心,只偶尔投去一瞥,目光中带着一种审视与疏离。
他们又走进一家精品店。奥利弗的目光总被那些造型奇特的丑萌摆件吸引,尤其是几个形态怪异的蜥蜴模型。维斯康蒂没有阻止,他自己则似乎在认真挑选香水,试了几款后却都没有购买,转而买了一些丙烯马克笔、造型奇特的贴纸和印章。
当两人看着合并的购物袋里那些“怪趣”战利品时,不由得相视一笑——果然,每个人都会忍不住收集一些在旁人看来奇奇怪怪的东西。
一种违和感始终无法散去,是人们的双眼还是镜头?还是联想到了自己的报复性消费?
在商场中庭,维斯康蒂被一座景观喷泉吸引,伸手去触碰喷涌的水流,但很快被保安制止。他有些不悦地走回奥利弗身边。
“那样很危险的。”奥利弗笑着提醒他。
维斯康蒂没说什么,只是在一个专柜前停下,买了两支护手霜。
“为什么要买两支?”奥利弗好奇。
“无论是需要精密操作的科研工作者,”维斯康蒂自然地递给他一支,还是依赖手感敏锐的艺术家,都需要保护好双手,不是吗?”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奥利弗接过护手霜,没有再追问。他望着眼前这座充满生机的大商场,内心涌起一股久违的、单纯的购物欲。
“我们再逛逛吧?”他提议道,毕竟他很久没有享受过这样的生活,甚至可能……从未有过。
---
两人在商场里漫无目的地闲逛,踏入一家休闲服饰店。店员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目标明确地走向维斯康蒂,介绍着舒适的格子衬衫。维斯康蒂对此显然不感兴趣,但他的目光转向奥利弗,示意可以为他添置几件。
奥利弗接过一件格子衫走进试衣间。当他走出来,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不禁有些失落——衣服并没有穿出模特的效果,甚至还隐约勾勒出他有些疏于管理的小肚子。虽然实用足够,但不知从何时起,他也开始在意起自己的外表,尤其是在维斯康蒂这位无论走到哪里都是视觉焦点的同伴身边,那种被对比的感觉让他有些不自在,尤其是那些好奇和打量的目光,甚至是那些举起的镜头。
“我好像有点胖……这件不太适合我。” 奥利弗有些沮丧地说。
“那就换一件。”维斯康蒂的回答简单直接。
奥利弗担忧地追问:“你……不会觉得不好看吗?”
“衣服不好看,就换一件适合你身材的。”维斯康蒂的思路依旧停留在物品本身。
奥利弗发现他完全理解错了重点,鼓起勇气澄清:“我是说,你不会觉得我长得胖吗?”
维斯康蒂看向他,浅金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敷衍或安慰,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纯粹:
“你很美”
这突如其来的直球让奥利弗瞬间脸颊滚烫。
维斯康蒂继续平静地阐述,仿佛在宣读一项科学结论:
“我喜欢你的大脑,也喜欢你本身的存在。我喜欢,并想要占有……( entirety of you )。”
奥利弗几乎是扑上去捂住了他的嘴,耳根通红地低吼:“在外面不要说这种奇怪的话!被拍下来,你和我就都完蛋了”
维斯康蒂被他激烈的反应弄得露出了些许疑惑的表情,似乎不明白这为何“奇怪”。
午餐他们选择了快餐炸鸡。奥利弗偶尔会放纵自己沉溺于这种垃圾食品,但此刻他目瞪口呆地看着维斯康蒂面不改色地独自消灭了两人份的炸鸡和汉堡。
“你……肠胃不会不舒服吗?”他忍不住问。
“不知道,”维斯康蒂回答,“我没有消化食物的感觉。”
奥利弗怔住了,随即意识到,自己或许真的不该用人类的标准去衡量对方。
下午在宁静祥和中度过。当太阳落山,他们坐上车返回酒店。奥利弗透过车窗望着外面灯红酒绿的城市,试探性地问:
“我们……以后还有机会再来吗?”
“可以,”维斯康蒂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找时间再来。”
“真的吗?”奥利弗震惊又兴奋地转过头。
维斯康蒂眼中没什么波澜,但肯定地点了点头。
喜悦过后,一股愧疚感涌上心头。奥利弗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我一直在花你的钱……能不能,让我补偿你一些?”
“为什么?”维斯康蒂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纯粹的好奇,“你现在的行为,不就是‘贪婪’的现象吗?这很有趣啊。”
奥利弗被这话噎住,脸红地轻推了他一下:“别说这些怪话!”
维斯康蒂从善如流地换了个话题,抛出一个让奥利弗更加愕然的消息:
“其实,有一部分金额是从你的工资里扣的。这样能让你的交易记录显得更正常。”
“工资?!”奥利弗失声惊呼。
“对啊,”维斯康蒂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我这个月往你的银行卡里打固定数额的工资。你花超的部分,就从里面扣。”
奥利弗彻底懵了。他的生活已被照料得无微不至,对方竟然还在给他发工资?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羞涩与荒谬感的暖流冲击着他。
维斯康蒂继续用他那法律条文般的语气解释:“在程序上,我现在是你的雇主。雇主给雇员发工资,是天经地义的事。”
奥利弗再也说不出任何话。他只能转过头,假装专注地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内心却已是一片翻江倒海。他感觉自己像坠入了一张无比柔软、无比精密,也无比……难以挣脱的网。
---
两人前一后回到了酒店房间,厚重的房门将城市的喧嚣隔绝在外,形成一个柔软而密闭的茧。灯被按亮,暖黄的光晕洒满房间,却照不亮奥利弗心头的阴云。一种无声的、黏着的愧疚感,像藤蔓般缠绕着他的脚踝,让他不由自主地跟随着维斯康蒂,走进了对方的私人领域。
维斯康蒂似乎对他的跟随并不意外,甚至未曾回头。他径直走到床边,背对着奥利弗,开始解他身上那件剪裁考究的外套纽扣。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他特有的、仿佛能掌控一切时间的从容。他将外套随手扔在凌乱的床铺上,然后抬手,优雅地整理着有些松散的领结,像是在完成某种私密的仪式。
这时,他才转过身,面向奥利弗。那双金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流淌着蜂蜜般的光泽,语气温和得像在询问一个贪玩不肯睡觉的孩子:“不休息吗?”
奥利弗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总是想说些什么——为实验室那过于沉重的“恩赐”,为海面上那违背物理法则的“奇迹”,或是为此刻自己这莫名其妙的、近乎冒昧的跟随。但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咙口,像一团被水浸透的乱麻,沉重而不知从何理起。他只能站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像个做错了事的学生。
维斯康蒂看着他脸上那显而易见的纠结和窘迫,那双熔金般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顽劣的笑意。一个小小的、捉弄人的坏主意,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悄然升起。他继续着手上的动作,指尖拂过丝绸领结的表面,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精准指向的玩味:“你是想要做什么,奥利弗?”
为什么开不了口?奥利弗自己也不明白。明明初衷只是想要补偿,为那份他无法偿还也无法拒绝的“支持”寻求一点心理上的平衡。可此刻,在这密闭的、只有他们两人的酒店房间里,空气似乎被抽走了些什么,又加入了些什么,变得粘稠而暧昧。是因为这场景吗?因为这过于私密的空间,容易催生所有不该有的、源自那些“奇怪小说”的联想?
维斯康蒂仿佛能看透他脑中所有混乱的、羞于启齿的思绪。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像投入湖心的石子,在奥利弗心湖漾开一圈圈不安的涟漪。“怎么,”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洞悉一切的、蛊惑般的调侃,“你是想像那些奇怪的小说里写的那样……‘补偿’我吗?”
“轰”的一下,血液仿佛全都涌上了头顶。奥利弗的脸颊瞬间烧得通红,连耳根都未能幸免。他还没组织好任何反驳的语言,这直白而戏谑的指控就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他紧绷的神经。几乎是下意识的,他带着一丝被戳破心思的羞恼,伸手轻推了维斯康蒂的肩膀一把。
他没用多大力气,真的只是带着情绪化的一推。
然而,维斯康蒂却像是真的毫无防备,被他这一推,身体向后一仰,重心不稳,直接跌坐在了柔软的床垫上。他脸上那惯常的、如同精密面具般的从容出现了一丝真实的裂痕,流露出短暂的惊愕。在他倒下的瞬间,本能地伸手抓住了奥利弗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腕。
一股意想不到的力量传来——奥利弗猝不及防,被这股力道一带,整个人也跟着向前扑倒。他低呼一声,另一只手眼疾手快地撑在了维斯康蒂耳侧的床面上,才避免了彻底砸在对方身上的尴尬。
砰,砰,砰。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只剩下他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两人以一种极其暧昧的姿势倒在了床上,奥利弗在上,维斯康蒂在下,呼吸近在咫尺,炽热地交织在一起。壁灯的光线从一侧打来,在维斯康蒂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一道明晰的光暗交界线,让他一半面容温暖明亮,另一半则隐没在朦胧的阴影里,看不真切。
奥利弗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他本能地意识到,这姿势太危险,太逾越了。远远超过了他“补偿”的初衷,也超过了他能承受的界限。他想立刻退开,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环境。
但维斯康蒂抓着他小臂的手并没有松开,力道甚至紧了紧。奥利弗不解地看向对方,试图从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找到戏弄或者责备。
然而,就在他的目光撞进维斯康蒂瞳孔深处的那一秒钟——
一种熟悉的、冰冷的恐惧感猛地攫住了他,比海面上的行走更甚,比沙发上的耳语更真。
他发现自己无法移开视线,身体像被无形的、冰冷的绳索捆缚,动弹不得。他看着维斯康蒂那双原本如同液态黄金般的瞳孔,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虹膜的边缘似乎微微向内凹陷,形状变得不再规整,随即,像某种具有生命的、非人的单细胞生物在进行无丝分裂一样,那金色的区域悄然分成了贴合在一起的两瓣。
紧接着,是四瓣。
分裂在无声地、迅速地继续,瞳孔的形态变得如同一个诡异而精密的蜂巢,或是一个……他曾在显微镜下观察到的、疯狂增殖的细胞形状?无数细小的、暗金色的几何结构紧密排列,以一种超越人类视觉理解的方式运作着,冷静地、剖析般地观察着他。
然后,就在奥利弗以为自己要因这超越理解的景象而窒息的时候,那分裂的景象骤然回缩,所有的异状瞬间消失,瞳孔恢复成了一个完整的、深邃的、流淌着黄金的圆。
仿佛刚才那骇人的一幕,只是他视网膜上一场短暂的光学幻觉。
“嗬……”奥利弗的呼吸变得不可控地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心脏跳得又快又重,几乎要撞碎肋骨。逃跑!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可他的四肢僵硬,被那直击灵魂的“奇观”震慑得无法行动。直觉在脑中拉响了最尖锐的警报——维斯康蒂在“观察”他,用一种绝非人类的方式,冷静地、非人地、如同研究标本般地“观察”着他!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或者这种“观察”方式过于惊世骇俗,维斯康蒂快速地眨了两下眼睛。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里面只剩下些许被打扰的、恰到好处的困惑。他同时松开了抓着奥利弗小臂的手。
失去了那股牵引力,奥利弗却依然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只有恐惧的后遗症在四肢百骸流窜。
维斯康蒂微微蹙眉,伸手扶住奥利弗的肩膀,轻轻将他从自己身上推开,让他能坐直身体。他甚至抬起手,在奥利弗失神的双眼前来回晃了晃,似乎在确认他的意识是否清醒。
“奥利弗?”
这声呼唤像是一根绳子,将奥利弗从冰冷的深海里猛地拽了出来。他剧烈地喘息了一下,回过神来,刚才看到的景象在脑中反复回放,带来一阵阵脊背发凉的战栗。
“你……你的眼睛……”他声音干涩,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
“我的眼睛?”维斯康蒂挑眉,语气带着浑然天成的、无辜的疑惑,“眼睛怎么了?”
奥利弗猛地转过头,不敢再看那双此刻看起来无比正常的、金色的眼睛。他无法形容,任何描述都会让他听起来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没……没什么。”他声音发颤,找了个最蹩脚的借口,“或许……是累了。我想,我该回去休息了。”
维斯康蒂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惊魂未定的神情,沉默了片刻,那双金色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难辨的情绪。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没有挽留:“好,晚安。”
奥利弗几乎是立刻从床边弹开,像躲避什么瘟疫一样,脚步踉跄地冲向房门,甚至忘了基本的礼节,没有回头,也没有道别。他拉开门,闪身出去,再“砰”地一声将门关上,动作快得几乎带风。
回到自己空无一人的房间,背靠着冰冷坚硬的房门,奥利弗才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顺着门板滑坐下去,瘫软在冰凉的地毯上。
他抬起仍在微微颤抖的双手,捂住脸,大口地呼吸着,试图驱散肺腑里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
他不敢回想,不敢深究。
刚才在维斯康蒂眼睛里看到的……那细胞的、分裂的、非人的凝视……
到底是什么?
---
不知过了多久,口袋里的手机轻微震动了一下,将他从冰冷的恐惧中稍稍拉回。
他深吸一口气,掏出设备,屏幕上显示着来自维斯康蒂的消息:
「真抱歉,吓到你了吧。」
奥利弗盯着这行字,一股混杂着后怕和荒谬的怒气涌了上来。他手指飞快地敲击着屏幕,带着情绪回道:
「当然!你的眼睛变成了那种鬼样子!任谁都会被吓到!」
消息刚发出去,维斯康蒂的回复几乎立刻就来了:
「很抱歉。但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绝大部分时候不会的,我只是在很专注的时候才会流露出这样的现象。我只是想要看着你。」
“只是想要看着你”?这种轻描淡写的解释,配上那非人的景象,让奥利弗一瞬间觉得气不打一处来。一种极其不平衡的心情驱使着他——凭什么自己在这里被吓得魂不附体,对方却能用这种近乎无辜的口吻诉说“专注”?他快速打字,几乎是带着质问的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