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梳理的是另一种距离,那种心理上的、信任上的距离,那种他说的、顾珩会认真接住的距离,那种他不需要解释,顾珩就已经理解的距离。
那种距离,在这段时间里,缩短了很多。
缩短到有时候他说半句话,顾珩就接上了,缩短到有时候他发一个很简短的问题,顾珩的回答是针对他真正想问的那个而不是表面的那个,缩短到有时候他们不需要说话,只是在同一个房间里,就已经完成了一些信息的传递。
这种距离,在沈砚这里,是非常稀少的。
他一生中只有很少的几个人,在他的这个位置上——不需要时刻保持距离,不需要随时评估信任成本,可以相对完整地成为他自己的人。
顾珩正在进入那个位置。
这个,沈砚清楚地知道,而且他没有打算阻止它。
沈砚在某天下午,意识到他和顾珩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他可以叫做"默契"的东西。
不是那种被设计出来的默契,不是那种"我们已经合作够久了所以配合顺畅"的默契,是那种更接近于两个人在某些深层的东西上是对齐的、所以不需要太多表面的沟通的默契。
这种默契,体现在顾珩在某件事的某个关键节点,会做出沈砚认为他会做的那个选择;体现在沈砚在某个需要判断的时候,会自然地想到顾珩会怎么看;体现在有时候一件复杂的事,他们各自处理自己那部分,结果在最后合起来的时候,是无缝衔接的。
沈砚在商场上工作这么多年,见过很多种配合,但这种程度的默契,他只在非常少的几个人身上见到过。每一个,后来都成了他生命里真正重要的存在。
他没有理由认为顾珩会是例外。
他也不打算让他是例外。
那段时间,沈砚有几次在走路的时候,忽然想到顾珩。
不是在想某件事,不是在解决某个问题,就是忽然想到了,想到他今天也许在做什么,想到他之前说的某一句话,想到他们上次见面的时候,他在会议结束后多站了一会儿,似乎是有什么话想说但最终没有说。
沈砚把那些"忽然想到"收集起来,放进了他关于顾珩的那个越来越厚的档案里。
他知道这些"忽然想到"是什么,他不想给它们找借口,他直接让它们是它们——他在想顾珩,因为他在意他,因为在他的那个安静的内心里,顾珩已经占了一个很实在的位置,不是偶尔路过的,是住下来的。
这个,从他意识到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一个他不会再假装没有发生的事实了。
那天突然下雨,沈砚没有带伞。
他站在公司门口的廊檐下,等着雨小一点再走,手机放在口袋里没有取出来,只是看着雨线打在路面上,密密地弹起来,又落下去。
身边的人陆续走了,有的打了伞,有的撑着文件夹跑向车,沈砚站着,没动。
然后顾珩从里面走出来,站在他旁边,把伞撑开了。
沈砚转过头。
顾珩没看他,看着雨,说:"你的车停哪儿?"
"地下停车场。"
"绕过去要淋一段。"顾珩侧了一下身,伞往沈砚的方向倾了一点,"走。"
沈砚没有说谢谢,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跟上了他的步伐。
两个人走在雨里,顾珩的伞不大,撑两个人有点勉强,顾珩拿伞的手往沈砚那边让了让,自己的右肩露在外面,细密的雨点打在西装上,一小块深色。
沈砚发现这个,想说"不用",想往旁边挪一步,又在顾珩的节奏里没有挪出去。
他们走到地下停车场入口,顾珩把伞收起来,甩了一下上面的水,说:"进去了。"
沈砚说:"嗯,谢了。"
顾珩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没有多说话,不像刚才做了什么特别的事一样。
沈砚站在入口看了一秒,顾珩的背影走进雨里,西装右肩上那块深色没有干,随着他的步伐一起消失在雨幕里。
沈砚低下头,走进停车场。
那块深色,他记了很久。不是感动,是一种更细的东西,说不清楚,只是存在那里,拿不走。
沈砚把今天的事放在心里那个位置,让它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