旻序靠坐在床头,接过水,扫他一眼,眉间始终不见放松:“衣服穿上。”
起居舱内高温,梁奉这几天睡觉都只穿了条裤子,什么也不盖地大咧咧往床上一躺,就这样身上都时不时地热出一层汗。
闻言,他也不管热不热了,二话不说走到衣柜前,随手抓了件上衣套上。
旻序的视线凝在他后背的抓痕上。好几道,深浅不一,红痕交错,有些都已经渗出血。
联想到刚刚二人的姿势,他默然片刻,随后掀被子下床,将杯子放在桌上,去洗了个手。
出来时梁奉还坐在床沿,抬头看向他,欲言又止。
“说。”旻序已经神色如常。
梁奉等人在对面坐下,挪了挪位置,摆出促膝长谈的架势,关切道:“你这几天都没睡好吧?”才会一天到晚补觉。
旻序一脸“关你屁事”的冷漠样儿。
“没事儿,”梁奉只当这人脸皮薄,不愿意承认,开始积极安抚,“我第一次跃迁的时候,症状比你要严重得多。”
这几天他偶尔听见旻序在睡梦中喊妈妈,但反应并不激烈,猜测是跃迁后遗症,也还算正常,加上这是人家私事,他不好多过问,也就当没听见。
直到今天状态开始反常,他才不得不挑明了说,不然这样下去只会越来越糟糕。
但对于这个话题,想找个不那么冒犯的方式开头也挺难,毕竟自己没多久前刚把人气着,不想再多添龃龉,思来想去,只能从自己入手。
“我那时候分不清真假,把幻境当现实,觉得那个世界我挺喜欢,甚至打算活在那边。”
他看着地面上旻序的影子,不想把这种话题聊得太沉重,但估计是鲜少跟人聊起这事儿,出口还是有些局促。
“想见的人在那头,可不就牵挂着不愿意放下么……”他暗自叹了口气,双手向后撑着,调整了个放松的姿态,这才抬眼冲旻序笑了笑,“你知道后来我爸怎么跟我说的吗?”
旻序意料之中的没有回应,他就自顾自说下去。
“他狠狠揍了我一顿,边揍边说,”他清了清嗓,模仿梁擎钧的语气,“盼着你好的人死了就不会回来!会把你折腾成这样的就不是你妈!你妈要真在你说的那个什么平行世界,她第一个把你踹出去!反正一辈子走到头都会再聚,你不活够本儿她都白生你!”
模仿得那叫一个声情并茂。旻序看了会儿,听到后面估计终于揣度出点儿良苦用心,这才开口:“不用跟我说这些。”
“知道,会造幻境的哪能像我似的分不清真假,”梁奉习惯了这人的嘴硬,也不在意别人不领情,反而贴心地替人找补,给足了面子,“我就是想起来了,一时感慨。”
“我是说,”旻序顿了顿,“那个时期很难让人留恋。”
梁奉愣住了,半晌有些不自在地坐直,尴尬道:“这样啊。”
旻序说的是时期,大断裂时期。
那样的时期,即便出现在时空缝隙里,应该也只会叫人如噩梦般避之不及。
梁奉绞尽脑汁,连举例带剖析地委婉劝诫了半天,结果人情况特殊,压根不是他能操心得上的。
至少担心的事不会发生。他想舒口气,但室温太高,总让人觉得窒闷。
他不再继续这个话题,站起来在过道中来回蹦了蹦。
旻序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折腾什么?”
“难得起得早,松松筋骨,”他挥舞着胳膊,一脸朝气地冲旻序抬下巴,仿佛转眼就将刚刚聊的忘了个干净,“一块儿不?这地方施展不开,我还能带你去大厅练。”
脑子里俩人在大厅叉着腰做广播体操的画面一闪而过,旻序果断拒绝:“不。”
梁奉意料之中地笑了笑:“那也别睡了,今天第二次跃迁,出了闪点胶囊,没多久就能看见基地了。”
十天时间说起来挺漫长,但太空中时间的流逝很模糊,只要不刻意关注钟表,就难以察觉。
像旻序这样没日没夜睡觉的,要没有梁奉的提醒,估计早忘了今夕何夕。
梁奉从出餐口中取出食物摆在桌上,看着依旧神态疲倦往洗手间飘的人,一时没忍住叹了口气。
即便旻序说自己不会留恋,但这一日日的不得安眠,显然也是深受其害。
跃迁的时间很短,陷入幻境的时间却没个定数,像做梦一样,有时候在梦里重走半生,醒来却发现不过须臾。但别人的过去是过去,旻序的过去是浩劫。噩梦醒来尚且心悸,浩劫好不容易渡过去了,再掉进去一回,容易把人折腾成精神病。
旻序的母亲或许就死于“大断裂”,最怀念的家人和最恐惧的时光,一点温情被埋在玻璃渣下,翻找一回就要剐下一层皮。
梁奉药不对症,又不愿这人再深陷其中,索性在旻序身上用了点小手段,打算从根源处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