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打了个盹儿。
梁奉意识逐渐清明的时候,感觉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
在场所有人的站位都还没变。有些人只觉一个晃神,又立马神色肃穆地挺直胸膛目视前方。
他们可没忘记,自己这趟是为迎接来自母星的幸存者,怎么说也是基地的门面,给人第一眼印象很重要的好不好?可不能给基地丢人。
没人发现幸存者早已没了踪影。
只有梁奉,在意识回笼的瞬间就倒吸了一口冷气,像被瞬间夺走体温,手脚霎时冰凉。
他迅速转头,看向刘甫阁原先站立的地方,空无一人。
靠门边的士兵估计也发现少将失踪了,小幅度转了下头,向四周查看,结果发现梁奉身边的索先生也凭空消失。
他眨了眨眼,做梦似的,发出一声真情实感的“咦?”,眼底一片困惑。
这声音不低,响在肃静的现场挺突兀,引起不少人注意。
然后疑问声越来越多,汇成一片,逐渐沸腾,烧得梁奉理智全无,脸色煞白地冲了出去。
他一路拨开不明状况的人群,听不见呼唤也无视阻拦,从港口到中央广场,撞了一路的人仰马翻。
他停在广场中心,转着头四处查看,神色有一瞬间的迷茫。
中央广场人不少,有路过的,有见势不妙凑热闹的,有被梁奉慌慌张张冲撞完跟过来算账的。
一群人将他围在中心,无数张脸,神色各异,关切的看戏的兴奋的,七嘴八舌得像一窝苍蝇。
梁奉却只能听见自己的声音。
自己急喘的呼吸,和沙哑的问句:“看见旻序了吗?”
众人皆是一愣。
“旻序是谁?”
“没听过啊。”
“你找他有急事?”
梁奉咽了下口水,重新组织语言:“白色长发的男人,有人看见吗?”
众人乐了:“梁上校这是做梦呢?基地里连个长发的都难找,更别说是白色的了,还是个男人。”
一人高声道:“有啊,梁将军不就是白发的男人嘛。”
四周响起一阵哄笑。
梁奉深吸口气,努力压抑住躁意,沉着脸拨开人群,力道没个轻重,引起一路抱怨。
喧嚣被抛在脑后,奔跑间冷风灌进肺部,一阵刺疼。
气喘吁吁地停在联席会议事厅门前,大门微敞着缝,里头亮着灯,光从门缝里漏出一束。
梁奉抬手扒住门沿,莫名觉得光束烫手。但他没有犹豫,在阵阵警哨般尖锐的耳鸣声中,招呼都不打一声地推开了门。
门内景象映入眼帘,他停在原地,突然寂定下来一般,没了任何反应。
议事厅的半环形会议桌前,四位都统分坐两侧,坐姿笔挺,眼神空洞,目视前方,似乎压根没有察觉到他的到来,没有丝毫反应。
而会议桌主位,那张没有任何多余赘饰、光洁冷硬如冰的悬浮座椅上,正坐着一个姿态闲适的身影。
那人白发如雪,瘦长的手指抵在下颌,懒洋洋地斜靠在座椅里,周身弧光环绕,随意划动着眼前漂浮的全息屏,意兴阑珊的模样。
屏幕泛着幽蓝冷光,照在旻序脸上,几乎显得肤色透明,血管青苍。
那双飞白似的眼尾再稍稍挑起,懒怠地扫过来一眼,柳絮一般,没着没落,晃一下又飘走,原来从无重量。
这是最初旻序的模样。被梁奉丢在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这会儿才恍如隔世地翻找出来,蛮横地侵占所有记忆画面,让一切都变得陌生起来。
他僵立在门口,面沉如深潭,耳边鸣音愈发高亢,轰击得太阳穴阵阵刺痛。
许久,直到鸣音消散,他倏地一笑,迈步向前,反手关门,门沿留下潮湿指痕。
“你倒不客气。”
听见声,旻序动作一顿,好整以暇地看向他。
“怎么?见这议事厅比你灵安关亮堂,准备在这儿安家?”梁奉步子缓,语速并不急躁,“聚落不想要了?”
旻序指尖轻叩座椅扶手,和着脚步声,有恃无恐:“威胁我?”
“好心提醒——这里离地球近七万光年,回航母舰却只和聚落隔着层大气。”梁奉绕过会议桌,隐蔽地捏了下都统的肩,见毫无反应,盯着旻序的眼神又冷了几分,“旻序,都到这一步了,出口气的代价是族群覆灭,值得吗?”
像听见什么有意思的话,旻序竟低笑出声,那张常年凝着霜的脸上第一次露出这么生动的表情,像冰解条舒,抽生的却是见血封喉的荆棘。
“覆灭?”他笑问,“你拿什么覆灭?”
话音刚落,像是要印证他的话,一直呆愣着的总帅拍桌而起,指着梁奉呵斥:“梁奉!谁教你的这么没规矩?给老子滚出去!”
指责得那叫一个神情激愤,唾沫都溅了三尺远。但刚一说完,又像个经验丰富的演员一般收敛神色,四平八稳地坐了回去。
梁奉停下脚步,看着桌对面如提线木偶般的总帅,手中青筋暴起。
“况且值不值得,也是我说了算。”旻序笑意渐深,双腿交叠,脚尖点地,推着座椅悠闲地转了半圈,“现在这难道不是大获全胜?”
“操控几个傀儡,就觉得一劳永逸了?你当基地是聚落?给民众洗个脑就能跪在你面前把你当上帝?”
提起聚落,梁奉终于难以抑制怒火,话音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是在怒吼,深陷的眉间是浓重的不解,他质问旻序,也试图理清自己:“你现在这样做是在断聚落的后路!你不是护着他们吗?不是宁愿自伤也要保住他们的命吗?你这么不管不顾,把他们放在什么境地?”
他气息颤抖,胸腔坠痛,坐着的那个人却始终挂着笑,嘴角的弧度像是雕刻上去的,漠然看着他失控。
梁奉一通爆发,换不来那个人半点动容,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力感瞬间将他淹没。
他闭了闭眼,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问:“你究竟想干什么?”
“我要统治,要独裁,要在末世建立自己的王国,”旻序思索着,细数着,轻笑着反问,“你们不是早有结论了?”
“放屁!”梁奉吼道。
这是曾经他和特遣队在囚房中的推测,但还未求证就已经被他推翻,不知道为什么会被旻序知晓。
后来他看见灾难中的聚落,从未敢相信旻序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私心。
他觉得旻序该是有另有苦衷,期盼这时候能得到一个答案。
但旻序仅仅是被打断了笑意,眼中轻蔑,冷漠的样子像是懒得再废话。旁人信不信、如何想,都与他无关。
他坐在会议桌主座,周身围了一圈的傀儡,神色冰冷如出一辙。
梁奉看着这副场景,觉得遍体生寒。
他想要走到旻序身边去,凑近了细看,看看那双眼睛里是否真的毫无破绽,却怎么也挪不动步子。
室内座无虚席,却陷入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