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议事厅外的闲杂人等已安排撤离,大门紧闭,屋内还剩下的,就是一位总帅一位都统,还有刘甫阁以及两三个医护人员。
将其他人安顿好,章云凛得了空,又回到幸存者身边,就见人已经坐在了座椅上,两侧立着总帅和都统,医护人员站在旁边,面色为难,手足无措。
她不明所以,扫一眼伤情,顿时冒了火,冲医护斥了句:“这么长时间连个伤口都没处理?”
医护欲哭无泪。
这是他不想处理吗?是这位爷不让碰啊!旁边总帅也一声不吭地跟着耗,他俩能怎么办?强行扒了衣服上药?
章云凛也没再废话,说着就抄起医疗箱里的针剂要往旻序身上扎,被旻序抬手挡开,一脸警惕地问:“什么东西?”
还能是什么东西?救你命的东西!
总帅在旁沉着脸盯她,章云凛只好耐着性子解释:“这是止血的,内含超频生长因子,”怕人听不懂,她还换了个通俗些的说法,“类似于兴奋剂,能促进体内血细胞合成,你失血过多,得用这个急救,虽然有一点副作用……”
“不用。”旻序打断。
“……”
章云凛以为自己听错了,或是对方听见副作用几个字心生害怕,刚想宽慰几句,就见旻序自顾自从医疗箱里掏出棉花和纱布,开始面无表情地往自己身上糊。
脖颈上的的血洞用棉花堵住,纱布在脸上和身上粘得乱七八糟,手上就蹭破点皮,旻序懒得处理。
医疗队众人哪见过这种简单粗暴惨绝人寰的自虐方式,一个个眼珠子都快瞪掉了,就连持重了三十多年的章云凛都一下子没缓过劲来,半张着嘴仿佛看见了怪物。
用最原始的手段止住血后,旻序双手都按在身上,一时腾不开做下一步,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总帅就四平八稳地开口了:“看够了?叫你们来是看戏的?还不快给人包扎?”
俩医护反应过来,连忙上手,龇牙咧嘴地替人扶正纱布,包扎时候的表情仿佛他们才是皮开肉绽的那个。
章云凛看着旻序淡漠的表情,又转头看看总帅见怪不怪的模样,一时对自己的专业素养产生了怀疑。
如今不过片刻光景,这人又收拾得当,披散的白发间再不见血污,身上残破的作战服也已经褪去,换上一套不知道从哪儿得来的白色制服。
双排金扣,皮革腰封,丝绒手套,脸上还戴着个医用口罩,领口系得一丝不苟,把伤处遮了个严严实实,往那儿一站就是个完好无损的兵。
章云凛不由得多看了两眼,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不愧是脱胎自大断裂时期的幸存者,身体素质果然异于常人!
“解释一下。”
总帅的声音打断思绪,章云凛忙正色,抿着唇思忖片刻,最后戚戚然一声叹息,开始胡诌。
“梁上校事发突然,将军怒急攻心,赶去半道的时候突发心悸,晕了过去……我正好碰见,事态紧急,只好先为将军注射了一针镇定剂。”
这话说完,总帅没什么反应,倒是墙边那人影抬头扫过来一眼,意味不明。
章云凛莫名,但也没敢有其他动作,垂着头心虚。
那时她的确是在半道碰见的梁擎钧,但不是所谓的“怒急攻心”,而是将军老毛病又犯,失了神智,痴童一般被裹挟在人群里,不知上下东西。
所幸那时基地混乱,人流复杂,注意到的人极少,章云凛才得以在不知不觉中将梁擎钧带离,好歹没让这爷俩儿都覆没在今日,可谓是殚精竭虑。
思及此,她愈发对梁奉这混球恨得牙痒痒,不理解这人好端端撒什么泼,回一趟母星跟鬼上身了似的,简直有病!
这借口真假掺半,逻辑算得上合理,但也不是全无漏洞。
总帅向来敏锐,是只看似暴躁的老狐狸,和梁擎钧又私交甚笃,万一深究起来,她不保证自己不会露馅,只能祈祷梁奉早日清醒,接住眼前这个烂摊子。
好在总帅或许也是心力交瘁,事务繁忙,因为出事的是梁奉,才在这时候赶来看一眼老友的状况。
他默然半晌,最后下令:“既然身体不适,这段时间就别让梁将军出门了,好好养着吧。”
这话约等于要将梁擎钧软禁。
梁奉无端犯上作乱,他身边的人自然逃不过调查,更何况是梁老将军。
章云凛会意,只点头应下,并不多言。
哪曾想总帅又补了句:“这里由你全权负责,免去医疗审批,但进出门管好自己的嘴。”
这就耐人寻味了。
虽说各个层级的医疗权限各有不同,军衔越高享受的医疗福利越多,但直接免批未免太过放纵,还是在身份敏感的这个关头?
关起门来治病?是罚是赏?
总帅和老将关系再好,也从未有过枉法徇私的先例,这也是梁奉宁愿瞒着所有人偷偷治疗也不愿意冒险报批让联席会知道的原因。
联席会与军部割裂,凌驾于所有部门之上,是基地的绝对权威。
但无上权利也捆绑着无形禁忌,进了议事厅的门,圆桌之上才是共同制定规则的人。
谁也不知道梁擎钧的名字一旦上报,下一秒会不会出现在蒲公英名单之上。
但总帅既然能有此举,想必也是念了些旧情的,毕竟梁奉这次所犯之事,不管事出何因,估计也难逃一死。
个缺心少肺的混球啊……
章云凛忍不住唏嘘,又往墙边昏昏欲睡的人身上看了眼,心想:“不过这人怎么一直在这儿?我们自家内讧,你一个外人旁听真的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