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奉敏锐地从紧凑的骂声中捕捉到这些字眼,顿时黑了脸:“嘴巴给我放干净点!人没死干净你倒苛责上了,泼起脏水来你比谁都利索,这么气忿当初上太空截停冰卫星的该是你严玦啊,事到如今跟我面前撒什么泼?”
脏污画面中,那只泄愤的脚不知何时悬停,一直到梁奉说完,才缓慢落在一旁。
夜鸮蹲下身,冲着镜头,瞪圆的眼白里满是不敢置信,仿佛梁奉说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蠢话。
梁奉与这双眼睛直视,隔着数万光年和夜鸮对峙。
直到夜鸮反应过来,被这么骂了一通,竟憋不住似的笑了一声。
接着笑声愈发癫狂,夜鸮翻滚在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我泼脏水?一群只会逃命的怂货还截停冰卫星哈哈哈哈,合着一个谎撒了这么多年,把你们自己都骗进去了哈哈哈哈!”
脚下水洼荡出涟漪,梁奉上前一步:“你什么意思?”
“听不懂?我说你被骗啦!你们都被骗啦!什么叫‘孤舟’啊?是一条船上的蚂蚱抱团逃命的意思啊蠢货!”夜鸮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冲屏幕一通阴阳怪气地嗟叹,“诶呦可怜的娃啊,还拿自己当根葱呢,英雄情怀碎一地了吧?”
腕机传来回应,是母舰接收到登陆舰的求救信号,正试图回收特遣队员的生命信标,以评估需要如何分配救援资源。
梁奉并没有用自己的名义求援,以他现在的境况,也无法露面向母舰说明情况。他面色阴沉地盯了会儿夜鸮,最后垂下头,将求救信号转为任务完成提示,然后直接启动了登陆舰的自毁程序,限时二十四小时。
基地的评估程序繁琐,从接收信号到派出救援,中间不知道要审核多久,有时候情况复杂,甚至需要得到联席会的准予才能派出救援队。
就夜鸮目前的精神状态,这么耽搁一圈,特遣队不一定还有命等到救援。
但任务完成的信号就不一样了,能源核心事关重大,梁奉这么一操作,无异于直接给母舰扔了个定时炸弹。
管你信与不信,二十四小时之内不来一探究竟,任务很可能就要功亏一篑。
“我说你跟人合作也不摸个底,旻序可知道得比我清楚,怎么不叫他出来聊聊?个叛徒没脸见我了?”
夜鸮还在叭叭,见自己爆了这么大一个瓜,结果对面低着头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火气又开始往上窜,龇牙瞪眼:“羞愧得抬不起头了吧?你口中的先烈都是些弃同胞于不顾的废物,是窝囊死的!基地也是个笑话,你们都是些活在谎言里的白痴!”
梁奉抬头扫他一眼,眸中早已恢复平静,仿佛把夜鸮的辱骂当空气。
夜鸮立马炸了:“我|操|你——”刚操一半,腕机中就跳出了个刚接收到的视频,打断了他的话音。
梁奉最后看了眼母舰回传的救援确认信息,将林卫庭他们的位置全部通过登陆舰发送过去,才重新看向夜鸮。
“这是孤舟计划执行全程的录像,视频挺长,你慢慢看,”还好心提醒了一句,“对了,最后那段爆炸的画面挺亮,小心别晃眼。”
说完就挂断了通讯。
全息屏收束,洗手间内的雾气也消散殆尽,梁奉闭上眼,极倦躁地深吸了口气,身体往后倒去,靠在沾满水珠的墙上。
良久,后脑往墙面磕了一下。
痛觉让人目光炯炯。
排除掉杂念,才又打开腕机,调出章云凛的私人通讯看了眼,没有动静。
时间还早,章云凛估计还没清醒,正在被人“解救”,想要恢复行动能力至少也得等个大半天。
梁奉并不急躁,将章云凛的私人讯息设置成特别提醒,转身走出去。
鞋子湿透,从洗手间带出不少水,一步一个鞋印。
梁奉懒得管,背靠桌沿,视线落在舷窗上,远眺太空中的群星,兀自沉思,视床上的蚕蛹如无物。
蚕蛹开始蛄蛹。
准确来说是蜷缩,动作很缓,侧躺着一点点弓起,蜷成一半大小才停住。
梁奉依旧观星。
蚕蛹开始破茧。
准确来说是颤动,伴随着细微的咯咯声,包裹着的壳要皲裂一般。
这就新奇了。
梁奉终于看过去。敛神自持的姿态随着这一眼土崩瓦解,沿着跨至床边的湿鞋印,稀里哗啦地落了一地。
他半跪床沿,手伸出去,在被面顿了一瞬,才扯下点被子。
旻序青白的脸完全显露,唇无血色,睫毛都似结着冰晶,牙关咯咯地响,冻极了一般,呼出的气体都是白霜。
他攥着被角,脖颈弓起,极力要将自己往被子里埋,露出一小段苍白的后颈,被白发覆着,落了雪一样。
梁奉帮他拨开脸侧的头发,眉间无意识纠结着,开口要叫人,记起自己注射的那针神经阻断剂,又闭了嘴,转而用手去探颈侧脉搏。
触手才知脉搏微弱,肤若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