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就见鬼了么!那么大一个黑坨坨就落在田里,把庄稼都压塌了一片!”
大祭司身后跟了一群人,一左一右俩护法各执一把沾了泥的镐头,挥舞着胳膊神色夸张,在大祭司身旁描述了一路“会飞的黑坨坨”。
他俩嗓门儿大,原本在田间劳作时,看见天降铁疙瘩以为八足虫变了异,就是一路连惨叫带吆喝地冲去大祭司家的,这会儿找到了人,又一左一右连说带比划地夸大其词,动静不小,没个消停,沿途把聚落里的人都吸引了过来。
大祭司沉着脸,一声不吭,对他们描述的场景也觉怪异,但又心里没底,只能私下叫了人去寻索谟,打算自己先跟去现场一探究竟。
谁知这俩棒槌恨不得昭告天下似的,一路牵扯进不少人不说,见人多了反而更加兴奋,挥舞着镐头越说越起劲,越说越邪乎,一副就要带着人去跟怪物大战三百回合的嚣张样儿,弄得人心惶惶。
“不仅会飞,还会发光!要我说就是变异的八足虫!”
“那也不会突然变异啊,这段时间又没波动。”
“不会是波动提前了吧……”
这话一出,众人猛地停顿,人人脸上都露出了惊恐的神色,更有甚者哆嗦着腿开始往回跑,冲着灵安关大叫起了索谟。
大祭司忍无可忍,一声怒吼:“都闭嘴!”
他一把老骨头,这一声吼完把别人震慑住了,自己也呛个半死,扶着身边人的胳膊一顿猛咳,咳完还不忘给大家发颗定心丸:“提前什么提前!预计的波动时间至少在三年后,索谟从未计算错误过,再敢胡扯就滚去给沙童铲屎!铲十年!”
给沙童铲屎可是个力气活,比耕田还费劲,聚落里除了黑芒能干得毫不费力,带小孩儿带得始终如一,换了其他人都能累死在屎堆里,更别说连铲十年。
众人被这可怕的威胁吓没了声儿,终于老实。
远处,灵安关的方向,一个展翅的身影破开浓雾,在栈道之上悬停,落地时收拢羽翼包裹着身躯,只露出半边被蛀空的脸,低着头穿过人群。
见她一个人来,大祭司连忙把她拉远些,悄声问:“见着索谟没有?他怎么说?”
来人摇了摇头。
大祭司急了:“没见着?那黑芒呢?”
又摇头。
“都不在?”大祭司冷汗都快下来了,“那夜鸮呢?实在不行让夜鸮来看看……”
还是摇头。
大祭司两眼一黑,背着手来回踱步,冲她张了张口,“沙童”两个字到了嘴边,又恨铁不成钢地咽了下去。
最后环视一周,见众人看着他一副紧张又茫然的模样,想着都走到半道了,总不能现在叫人回去被子一盖当开了个玩笑,索性大手一挥,气势十足道:“走!且随老夫看看是何方妖孽!”
说完就颤巍巍拄着拐走到了队伍最前方。
其他人习惯性地跟在他身后,挨了训也没人再出声,沉默的样子和去地面祭祀时相差无几,只是手中少了盏烛火,到底有些空落落地无措。
拄拐的手有些出汗。大祭司表面风平浪静,内心已经不知道哀嚎了几轮,心想这种关头怎么能都不在呢?总不可能是凑巧,大概率是索谟有什么安排叫了他们几个一起……怎么能独独把他落下了呢?
他越想越觉晚景凄凉,心中细数自己一把老骨头,到底还能帮得上索谟几回。
但他看着前方空荡荡的栈道,听着身后沉默着跟随的脚步声,总归是尽力挺直了腰板,脚步也不再拖沓,冲着农田的方向越走越利索。
一群人浩浩荡荡,阵仗挺唬人,这下都用不着出声,沿路谁要见着了,不知不觉就跟上了队伍。
至于要去哪儿,去干嘛,这些都不在考虑的范围内。
历经两百多年的岁月,他们早就长在了一起,像四肢和躯干,无条件服从“总脑”的指令。
他们来到农田边缘,碰到了同样走出农田的另一群人。
钟珉也是第一次真正近距离地看见这群聚落民,比梁奉口中描述得要更为震撼,视觉冲击也更加强烈,他用指甲掐了自己好几回才将满身鸡皮疙瘩压下去,又极力将面部表情调整到不冒犯的样子。
但救援队的人明显没这个心理准备,甫一看见浓雾中走出一群“妖魔鬼怪”,一时嗷叫的嗷叫,举炮的举炮,有人手里顺来的果子刚啃一半,就鬼叫着把另一半当炸弹往“鬼怪”身上扔了过去。
钟珉一声友好的招呼还没打出去,先被自己人吓了一跳,转头看见正在蓄力的能量炮更是魂飞魄散,连忙一脚将举炮那人踹进了田里。
那人尚在惊吓中,还没清醒,这一脚猝不及防,让他摔了个四脚朝天的同时,手上一时没把住力,冲着裂谷上方射了发震天动地的能量炮。
常年昏暗的裂谷,一时被照得恍如白昼,连被轰隆隆的声音惊扰得四处乱窜的八足虫都没了存在感。
每个人的脸上都凝着惊恐和诧异,他们的视线焦灼在对面阵营的人身上,打量或是探寻,未知的敌意就在这样无声的“交流”中渐渐消弭。
后来炮弹的亮光又暗了下去,声音却在裂谷中久久回响,将每个人心中的震荡都拉扯得悠长,贯穿裂谷直上云霄,飘飘扬扬穿过大气,落在归航母舰的指挥屏前,凝成一则简练的战损报告——
弹药损耗:一发重逢的礼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