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安德都统来了!”
光棍兄顿时眼睛一亮,看着拨开人群鱼贯而入的联席会护卫队,仿佛见到了正义之光,迅速从憋屈的壳里舒展出脖颈,下巴都挑高了些,向梁奉扔去个略带挑衅的目光,见人一听都统威名,面色都变得惊疑不定,轻蔑地一声嗤笑。
尽管议事厅事发的时候,莱安德并不在场,但为保险起见,在旻序失智期间,梁奉还是让章云凛去联席会单独试探了几回,得到的结果是这人同样有些神志不清,状态和另外两位如出一辙。
可这段时间,联席会闭门不出已是常态,议事厅的公文堆积成山,人人都以为是死了两位都统后人手不足,只有梁奉和章云凛清楚——是旻序的精神力被阻,不足以支撑整个联席会的有效运转,所以干脆将傀儡设定成了“节能模式”,只能坐在议事厅内装装样子而已。
可如今旻序尚在手术台昏迷,怎么会突然调动莱安德现身?
是章云凛的手术已经成功?旻序的精神力被彻底切断了?
梁奉不得而知,反而更加警惕地转过身去,细细打量来人的神态动作,试图从中找到答案。
可刚一对上莱安德那双直视过来的灰眸时,梁奉心里就猛地颤动了一下。
这眼神…或许是因为瞳色相似……这眼神和旻序清醒时的状态简直如出一辙!
骨鞭又开始躁动,电光流窜,但梁奉身体僵凝,站在原地,目光深刻地钉在莱安德身上,刀子一般,像是要一寸寸剐下他身上的皮肉,看看这幅躯壳下套着的是怎样一副真身。
他看着莱安德在护卫队的簇拥下步步走近,隔着梁擎钧躺倒的身躯,在他正对面站定。
然后在视线相交间,缓慢而平静地,当着周遭人群的面,向他质问:“据医疗中心汇报,梁擎钧上将这样的情况已经断续出现了三个月——梁奉,你知情不报,甚至串通医疗中心负责人进行私下治疗,需要我重新给你科普一下基地宪章吗?”
众人哗然。
梁奉瞳孔骤缩。
砸进耳中的每一个字都和记忆里的片段重合,像持续施压的增压泵,让他血液逆流,直冲大脑。
身体本能地动作,第一时间向前冲撞,将莱安德推离开父亲身侧,骨鞭也遵循惯性,缠绕上了莱安德的脖颈,猛地收紧。
但这愈发趋同的场景,让梁奉不可抑制地恍惚,几乎感到恐惧。
耳边十分应景地响起成片的喊叫、呵斥,人们警惕地将他包围。
只有…只有莱安德,全程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一双灰眸近在咫尺,无波无澜地注视着他,在一片喧闹声中,用只有梁奉一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梁奉,你猜这脑袋,还能再落地几次?”
梁奉的手开始剧烈颤抖,极度惊诧又惶恐地看着他。
周身像被闷进了个密闭的玻璃罐,人声突然远去,变得模糊不清。
自己的声音却像雷鸣,轰隆隆地响,仿佛说一个字就能震得骨架支离破碎。
“又耍我?”他嗫喏着,神情费解,“又是假的?”
说完又回过神似的,艰难地转开头,一点点扫过四周神态各异的人脸,明明每张脸都十分清晰:“不对,幻境在聚落里就已经结束了,是我亲自带你回来的……”
“……新的幻境?”
他像是彻底迷茫,脑中片段交织,分不清真假,随手摘出来一段,是验证真实的证据,也是构建虚幻的泡影。
他又看向那双眼睛。虚实难辨的世界里,只有这双眼睛才是真的。
但那眼睛沉默不言,寂静如雪原,雪下暗穴冰隙,没有他落脚之地。
“你骗我……你骗我!”他话音渐大,愈发难以控制,怒叱着,第二次被这双眼睛看着失控,“你已经骗过我一次了,你怎么敢……你怎么敢一而再再而三地耍我!你把我当什么?!看着我被耍得团团转是不是很好玩!我是被你挑出来看笑话的吗?告诉我!你说话!”
他死死攥着莱安德的衣领,任凭旁人如何拉拽,怎么也不愿意松手,眼眶通红地质问那双眼睛,质问那双眼睛后面的人。
“对了……”
他忽地静止,嘶哑着嗓音,脱力般松开手指,不再看莱安德,转而朝向医疗中心的方向,奋力拨开人群,不管不顾地要往那处去。
旻序就在医疗中心,被他亲手送上的手术台,只要找到他,只要亲眼看见他,就能戳破莱安德口中的谎言。
这算什么?操控一具傀儡,复读机一样传几句话,连面都不敢露的人,凭什么几句话就将他刺激得溃不成军?
“不是假的么…你倒是出来啊,假的还不敢出来见我……以为光放屁我就会信?你给我出来!”
他被众人围堵,手脚都被束缚,渐渐地前进不得,用尽全力挪步,反而在拉扯中跌倒在地,被周围人见机锁住手脚,捆绑身体,夺了武器。
他仰起头,前方是通往医疗中心的走廊,现在灯光幽冷,空无一人,后方无数双手拖拽着他的身体,将他从地上拎起,破布袋一样丢到了莱安德脚下。
身侧呼吸平缓、睡眠安稳的,是他的父亲。
他侧头看着,脸被压在地面,喘息胡乱地在地面铺了一小块水雾,朦胧地照出个居高临下的身影。
“最好是假的……”他失神着,看着父亲安睡的侧脸,还有四周拥挤的脚步,突然眸光狠厉,恨意迸溅,“最好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