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因梁奉再次潜逃而忙活了整夜的人们早已精神萎靡。
一夜搜寻未果,两位看守终于认命,边在心里唾骂梁奉边往联席会走,推诿了一路都没商量出谁去汇报。
最后还是大白牙眼一闭心一横,敲响了联席会的大门。
却被告知都统们正在议事厅召开全体会议。
与此同时,腕机震动,全息屏自动弹出,在半空悬浮,显现出议事厅内正襟危坐着的总帅和都统们。
基地召开全体会议的时间固定,在每月一号,会时需在中央广场列队,用最好的面貌接受联席会检阅外加鼓舞士气。
因为有规定时间,也不需要提前通知,到点了大家各自就位,训完批完再扯着嗓子喊几声口号,把气氛烘托到位才准离开。
这回却奇异地省去了洗脑流程,会议画面直接切入所有显示屏,一个不落地侵占所有人的视线,阵仗堪比一级警戒。
尽管突如其来,在意识到是全体会议的同时,众人还是不约而同地往中央广场聚集,凌乱着队列,对视间恓惶蔓延。
多事之秋,自回迁基地的消息公布之后,所有人都在等待着这个场景。
广场大屏上,原本定格的画面动了动,总帅的声音在空气中沉沉铺开,像罩顶的乌云,将议论声压成几不可闻的微蚤惊跃。
“这段时间联席会收到不少异议,我也不废话,关于回迁基地的事,统一在这做个说明。”
侧边都统递来一份整理好的资料,总帅扫了几眼,看向镜头:“我知道基地漂泊百年,能走到这里不容易,现在要回到起点,大伙儿不甘心——但这已经不是走不走的问题了,而是走不走得下去的问题。”
这话和联席会往常引领的昂扬风气大相径庭——平常恨不得直接把鸡汤灌进肚子里的人,突然一拳给人全都打吐了出来,许多人一听就心下纳罕,面面相觑间,满脸的消化不良。
也不管众人反应如何,大屏画面适时切换,一张张图片资料接连放出,不断轮转。
在看清内容后,广场的声音顿时冷却了下去。
“今天给大家交个底。”
总帅的声音在画外响起:“这是基地现存可用资源的全部数据,还有资源生产和消耗的折线对比,以及蒲公英计划从始至今传回的检测信号分析……”
他的声音平铺直叙,播报得没有丝毫感情,刻板地陈述着一个个令人无望的事实。
资料上的数据大片标红,资源匮乏、产能不足、“蒲公英计划”连年以命空掷,血色标记比穹顶的朝阳还要刺目,箭矢一样射穿了一层粉饰太平的大气,引得气压骤降,风暴席卷,徒留一地荒芜死寂。
总帅的声音还在继续,有了前面的铺垫,这回煽情多了:“从前我们没有退路,只能硬着头皮往前,现在故土宜居,同胞尚存,回头才是生路,我想不用再多说,你们该有决断——”
“通篇狗屁!”
广播中一下闯进另一个声音,气势十足,这骂人的阵仗不用想都知道是谁。
梁擎钧不见其人先闻其声,刚骂完就哐地踹开了议事厅的大门。
投影设备被这一下踹得震颤起来,同步在外的视频画面也一瞬忽闪,再恢复就只剩了梁擎钧站在议事桌前和总帅对峙的画面。
众人前一个噩耗都没消化完,情绪刚起就被这一脚踹散,瞪着画面中背对的身影,差点儿要以为这是梁奉又要造反,惊得眼珠子都快掉了。
反应快些的已经匆忙往议事厅赶了,众人边凝神听着腕机里实时播放的对话,边在心里感慨自己曾经真是眼盲心瞎,才会觉得梁奉不是梁将军亲生的,现在看来,这爷俩儿简直如出一辙!
“上将,”莱安德站起来,摆出笑脸,“大会期间,有什么事之后再议。”
“我议你个棒槌!”
梁擎钧被气得不轻,反正也当众尿了回裤子,再没有比那更失态的了,干脆指着莱安德的鼻子不管不顾地痛骂:“被鬼上身了就不知道深浅了?基地百年沉浮是你们几句话就敢贬损的?数据是哪里来的?没有公布过的资料也敢拿来妖言惑众?回迁基地这么大的事你们也敢嘴皮子一碰就拍板,脑子被炮轰了!”
联席会被精神力操控的事他只听林卫庭说了个大概,没什么清晰的概念,这会儿见着几位既不像机器人又不像空心人,说话还有条有理的,也不知道该骂谁。
他用一晚上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理清,结合林卫庭告知的隐情,在基地遍寻线索,希望能找着个确凿证据揭穿真相,救基地于水火。
没想到他还没来得及有进展,那老妖怪倒开始作妖了。
又是回迁基地又是造谣基地气数已尽,短短几天就将好好的一个基地折腾成了现在这副歪风邪气萎靡不振的德行,简直居心险恶!
存亡绝续的紧要关头,再不阻拦大厦将倾,这他还忍得下去他就不叫梁擎钧!
“总帅,”他也不跟旁人鬼扯,走向总帅,隔着议事桌,巴掌在桌面拍得砰砰作响,“脑子还在不在?再不清醒我不跟你客气,这个主容不得一个外人来做!”
门外已经挤满了人,但无人敢越过这个门槛,被梁擎钧一句接着一句骂得噤若寒蝉。
从某种程度来说,梁擎钧的地位并不落后于数位都统,只总帅能说得上是真正压他一头,但这人惯常守规矩,军职摆在那,遇着联席会的就算是小辈也没有怠慢的。
如今病情未愈,又跑到联席会这么闹一通,话语间还逻辑混乱,着实有些反常,众人脑子里梁擎钧跪趴在地上尿裤子的画面依然清晰,这会儿即便不敢置喙,对视间神色也一个比一个复杂。
总帅始终稳坐主位,瞧着梁擎钧的眼神毫无波澜,笑容宽和:“好了老兄,你病还没恢复,动这么大气做什么?”说着往门口扫了眼,“站着干嘛?梁将军该吃药了。”
门外众人会意,立马进来要将人请出去,被梁擎钧一个瞪眼吓成了鹌鹑。
这话明摆着在说现在不清醒的是他梁擎钧,他不会听不出来,多年老友,只一句就认定了这不是总帅。
那还客气什么。
“旻序,是吧?”
他看了一圈会议桌上的人,视线落回总帅脸上,盯着那双虚假的眼睛:“我听说这段时间基地里来了个跳大神的,把一群娃娃唬得心浮气躁,还带回了什么能源坐标?”
总帅淡笑着没应声,其余人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话锋一转,好端端的提旻序做什么?
眼见着气氛僵凝,一直杵在墙角的刘甫阁站出来了:“梁将军。”
他站得隐蔽,又一直没动静,梁擎钧这会儿才注意到他,见着人先是诧异:“刘甫阁?你好好的少将不干,怎么来联席会当上壁虎了?”
说完才反应过来什么,迅速升起戒备。
刘甫阁拖来个座椅,不紧不慢地安置在梁擎钧身后,笑着示意:“您先坐,注意身体。”
一言一行都不像当年那个憨瓜蛋,简直谄媚至极!
梁擎钧怎么看怎么觉得假,从鼻腔里哼出口气,也没客气,坐下后高声道:“基地的全体大会向来是线下召开,对着个屏幕太寡淡,更何况是回迁这种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