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奉皱了皱眉,站在门外,半天听不见动静,冲里喊:“怎么了?想吐吗?”
没一会儿,里面传来哗啦啦的水流声。
旻序的急喘被水声掩盖,他背靠着墙,心口的衣料被揪得皱成一团,指节发白几近颤抖。
他瞳孔涣散,视线所及一片灰白,几乎要有些站不住了,只能抵着墙面一点点往下滑,坐在地上仰着头费力喘息。
门外好像没声音了,他听不见,狭小的洗手间里是震耳欲聋的心跳,几乎带着回声。
梁奉叫了几声没人应,门又是锁的,等了没一会儿开始焦躁,最后退开几步,打算直接踹门。
刚要动作,房门外传来脚步声。
章云凛冲进卧室的时候,形容狼狈,面色灰败。
看见梁奉的第一眼也不再是视若无睹,反而瞬间血色尽褪,张了张口欲言又止着想说什么,但始终如鲠在喉。
这眼神太过沉重,像在心脏处狠狠攥了一下,梁奉感到莫名的同时,几乎在下一秒就意识到了什么,冲上前一把抓住章云凛的胳膊,错愕道:“你没有被控制?”
章云凛被他拉扯得踉跄了一下,身形有些不稳,被梁奉扶住后,忽地红了眼眶,避开视线一个劲地将他往外推:“快去看看你爸。”
梁奉愣了一下:“他怎么了?”
“别问了,快去啊……”
话到最后已经带了哭腔。
这反应让梁奉瞬间如坠冰窖,根本来不及思考,他甩下章云凛就转身狂奔了出去。
章云凛看着他的背影,泪水夺眶而出。
怎么说也是个持重多年的医疗总长,此时却像剥了层坚固的外壳,在无人注意的这一秒,暴露了压抑多年的悲凉和恐慌。
泪水反倒成了个得以宣泄的出口,让她能够聊胜于无地往外倾倒点沉滓积郁,不至于在这种关头僵持在原地。
视线模糊不清,她低下头胡乱抹掉了眼泪,动作有些急,眼镜被碰得东倒西歪也没注意,不敢有丝毫耽搁地去开洗手间的门。
门不知何时已经开了锁,旻序就靠坐在门边,状态很差,脸色惨白,拧着眉浑身冷汗。
章云凛在他身侧跪下,将人放至平躺,飞速解了衣扣、敞开衣襟,拿出针剂时手还发着颤,却在针头刺入的瞬间奇异般镇定下来,一张布满泪痕的脸隐忍着无可撼动的坚毅。
婴儿小臂那么粗的针管,针尖直抵心脏。
旻序眼神发直地瞪着天花板,对刺入的针头没有丝毫反应,一直到药物注射完毕,才回魂似的猛吸了口气,僵直的身体逐渐放松,眼神聚焦,呼吸恢复平缓。
“跃迁对你的影响比我想象的要大,装了个支架的心脏承担不起连续跃迁的压力,”章云凛木然道,“我建议你推迟跃迁时段,缓一缓,或者干脆取消跃迁……”
话到一半,手臂被人攥紧,用力之大,几乎要让血液断流。
于是章云凛就看见那个向来寡情淡漠的人费力支撑起身体,神色惶遽地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在这个自身都垂危的关头,问出口的第一句却是:“梁将军怎么了?”
居住区,闪点胶囊的临时安置点人满为患,却一片死寂。
人群中心,医疗队在一个敞着盖儿的胶囊边围了一圈,顶着所有人焦灼的目光,却齐齐一副束手无策的模样。
梁奉赶来的时候,围观众人更是无一人敢抬头与他直视,皆沉默着让出通道。
这举措反倒让梁奉停下脚步,灌了铅一般再难以向前。
他的视线在尽头那个胶囊处一晃而过,只堪堪看到点军装制服的衣角就灼目般跳过,转而扫视起众人的神色。
但怎么也接不到一个宽慰的目光,只有越来越低垂的头颅,用一片象征着哀悼的头顶对着他。
他莫名其妙地扯了扯嘴角,脱口就想大骂一通,但字音死死梗在喉间。
他用力吞咽了一下,挺直了腰板迈步向前,站定后没敢看父亲的脸,只迫切地伸手去探脉搏。
触手还余温热,只是没了生机。
周围人小心看向他。
梁奉呼吸静止,指尖定格,面容沉肃的模样像是在等待什么难以获取的实验结果,连眼珠都没有丝毫颤动,仿佛任何一点空气的流动都可能打碎什么。
有人过来拉他,嗡声说了些什么,梁奉毫无感知,动作机械地查看瞳孔和心跳,甚至要抢过医疗队的除颤仪给父亲用,全程冷静得像个假人。
只是没人能拦得住他,他像是被困在了一套必须严格执行的程序里。
他被这程序操控着、支撑着。
他的世界再无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