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奉看着他眼中笑意,合理怀疑现在这场面就是旻序为逼他解开项圈而精心设计的——这人一句话都不能信!
“做梦,”梁奉冷声,“你想死我倒是可以送你一程。”
旻序挑了挑眉,笑意收敛,神色可惜,指尖抚过连接二人的锁链,然后骤然攥紧,脚步腾挪绕至梁奉身后的同时,锁链已经绞上了他的脖颈!
这一变故瞬间炸出了周围一圈的枪炮,上膛声迅速连成一片,剑拔弩张到了极点。
前方将领团更是被集体踩了脚般往前疾冲了半步,举枪对准二人的同时,喊出的却是:“你个妖孽,放开梁上校!”
“……”
梁奉闭了闭眼,奇异地发现自己对这种程度的反转已经生不出波澜了。
“这又是哪一出?”他麻木地问。
旻序不轻不重地勒着他,在他耳边叹气:“很显然,我已经被章总长背叛了。”
话刚说完,就见章云凛拨开人群冲了出来,看见他们的瞬间就厉声斥道:“旻序,你干的那些烂事已经兜不住了,你现在要敢动梁奉一根手指头,我就能把你剁成肉馅!”
说着还从旁人身上抽出把匕首,直接飞镖了过来,差点没在刘甫阁屁股上戳个洞。
“你看,没骗你吧?”旻序在他身后道。
梁奉沉默地看着章云凛,半点不信之前那么不遗余力背刺他的人,转眼就能倒戈向他。
他被这俩人夹在中间飚演技,一时只觉得可笑至极。
“章总长,你倒说说,是哪些烂事终于兜不住了?”
他语带讥讽,心知肚明章云凛不可能当着众人的面和盘托出,不过是接了个旻序的新剧本而已。
果然就见她在听见问话之后一脸的如鲠在喉,憋得全身发抖眼眶通红都没能憋出个整句来,泣血难言的样子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搅碎了肺腑,但凡勉力张口,吐出的也是连血带肉的碎骨。
梁奉竟然开始恐惧这样的眼神。
上一回触及的时候,他失去了世上唯一的亲人。
他明白自己再没什么可失去的了,但在被章云凛用这种眼神注视的时候,还是应激般地开始全身发冷。
感官也飞速消散。
像是一种身体在自我保护的本能——在预感痛苦降临之际,提前封闭自己。
可是没来得及。
他还是看到了。
即便旻序在第一时间遮住了他的眼睛,他还是看到了。
那些从章云凛身后鱼贯而出,或躯干扭曲、四肢如累赘般拖地而行;或胸腹开裂、露出蠕动脏器;或浑身长毛、脸如兽面的……
畸变的人类。
准确来说,是畸变的孩童。
他们的身形过于瘦小,看着比林浩还要脆弱得多。
一个个如同被随意拼凑出来的残破人偶,顶着一副被揉碎又重组得不像样的躯壳,在地面艰难挪动。
但他们的眼睛又是干净的——即便没有眼睛,他的姿态也是轻快的。像第一次接触世界的孩童般,新鲜又惶恐,天真又不安。
梁奉的眼前只有旻序的掌心,耳边是旻序怒极之下的厉斥,震得手都在都在抖动,频率高得不正常,快要量子分散成为一片虚影。
梁奉透过这片虚影,依然能清晰地看见那些孩子。
他兀自僵愣了一段时间,突然推开旻序的手,向前迈步的瞬间,身后韧甲大军溃散成雨,又凝成一小股越过他的脚步,比他更加快速地缠绕上孩子们的身躯。
游动间柔和如水,激不起丝毫惊惧,裹缠上孩子们的身躯化作一层足够御寒的薄衣,擦过皮肤逗出几声怯笑。
“先进去,外面冷。”
出口近乎失声,梁奉皱了皱眉,向一旁的医护递了个眼神。
看着医护把孩子们推入舰船,才转过身,环视周遭的人。
这些人或许已经见识过这些变异的孩子,神色说不上多惊奇,只有的面露不适,有的捂脸痛哭,有的干脆冲到一边干呕了起来。
唯有旻序静立在包围圈中心,单薄的身子被雾裹成了一个剪影,白发薄纱般飘荡,一双眼睛从始至终凝定在梁奉脸上,穿透雾气投过来点难辨的情绪。
梁奉长久地看着那个剪影,脑子里一遍遍回响着旻序刚才那句突兀的叱骂——“谁允许你带他们出来的!”
像是一支姗姗来迟的箭羽,字音越清晰,就越将他钉死。
他倏地攥紧了锁链,在手腕缠紧几圈后猛地一拽,那个剪影就如浮萍般飘落在地,又在锁链的疾速收缩之下落进了他的掌心。
他拎起项圈,跪在身前的人就被迫仰起头,毫无遮掩地冲他露出了眼睛——
舰阵之中雾霭沉沉,铁链锵啷如冰裂。
地面流金蜿蜒,波纹惊跃。
那一站一跪的身影置于河网中心,雾作垂帘,似旖旎似挟制,久久对视。
终于,铁链坠地,梁奉的声音铿然响起:
“有人诳惑视听至聚落民变,我已经带军镇压!如今两头不稳又主帅覆灭,自家官司没断清之前,全军就地驻停。”
“谁敢越线一步,格杀勿论!”
话音掷地有声,如剑锋横扫,满地流金瞬间拔地而起,怒涛成墙,贴着圈围人的脸翻搅声浪——已经是明晃晃的威胁。
众人被流金逼得倒退,一时俱是神色惊变,相视间目光一碰,齐齐望向了同样位于中心的将领团。
数十位将领半包围着立于梁奉身后,最远距离不过十米,管你远攻近战,都能轻易收拾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