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些话意有所指,不管是不是真的,落在梁奉耳朵里尤其刺耳。
梁奉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时候提起这个,为什么非要在这个时候践踏他的伤痛,让他激愤甚至难堪。
“别说了。”他低着头,声音还算镇定,“你先放我出去,一切等风波过去再做打算。”
旻序像是没察觉到他的情绪,扶着他的脸抬起头,让他直视自己,说:
“我也恨她。”
梁奉皱了皱眉,看着他眼波流转,视线黏在自己脸上游走,似情动似打量。
“但我又比别人多了点爱,就算闭着眼不去听她的高谈阔论,也得被抓着手跟她边较劲边一起抗。”旻序叹息着,一遍剖解着自己的痛苦,一边却满眼疼惜地看着梁奉,“累得要死,巴不得跟她一起死。”
梁奉下意识看了眼地上的人。
胸膛静止,连露在外面的牙关都停止了开合,整个人僵硬成了块卧石,灰败得要和沙尘融为一体,已经毫无生机了。
而站在对面的木头人始终没有反应。
即便周遭议论四起,甚至有阴阳怪气说他是个冷血怪物的声音,木头人看着自己的母亲,始终毫无反应。
梁奉握住旻序的手,想说些什么,旻序却将手抽离,不再看他了。
旻序看着地上的人,在这个可以随心所欲捏造世界的空间,扩开尸首下的泥地,替很久以前的自己,埋葬了自己的母亲。
木头人睫毛一颤,终于动了动。
漆黑的眼睛望过来时满浸着死气,比如今的旻序更靠近行尸,那才真是截无根无枝的残木,封禁在旻序的身体里这么多年,无法滋养也生不出绿意。
索性燃木为薪。
“可真等她死了,我没了较劲的人,没了恨没了爱,连累都感觉不到了。”旻序看着那截残木,眼中似有光点在闪动,“被掏空的感觉更让人恐慌,就像饿肚子一样,到了那种时候就什么都不挑了,手边有什么吃什么……我那时候手边只有她留下的担子。”
梁奉终于意识到什么,面色剧变,攥住旻序的手腕猛地将人拖向自己,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你什么意思?”
旻序眼含笑意,泪珠终于兜不住滑落:“……梁奉,人总得靠着什么东西把自己填满,信仰啊,恨啊,爱啊,什么都行。”
梁奉的手开始剧烈颤抖,恐惧让他紧咬着牙关难以张口,字音从齿缝间费力挤出去:“放我出去!”
旻序曲指在他眼角蹭了下,手碰到了就舍不得离开,指尖顺着面部轮廓描摹,眸光深刻,像是要把这张脸烙进灵魂,永生永世不得剥离。
他重复着:“什么都行……最好远一些,虚无缥缈一些,看不到也摸不着,但它永远在前方,不会消失,才能勾着人一直走下去。”
“我不要!”
梁奉失控地吼完,幻境迅速开始崩塌,旻序的身体也渐渐消逝。
一双含笑的泪眼之后,渐渐显现出的是深陷如骷、早已阖死的眼窝。
泡沫尚未消散,梁奉就触到一把硌人的枯骨,冰冷虚脱,稍一松劲就要向侧倾倒。
梁奉迅速捞起旻序的身体,动作间绊到了脚下菌丝,一个踉跄半边身子都砸在了桌上。
木桌碎裂声轰隆,梁奉双臂都紧紧护着旻序,身体没了支撑,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
噪声之后,一切归于死寂。
梁奉仰躺向天,身体毫无知觉,旻序那么大个人压在他身上他都感觉不到。
太轻了。
怎么这么轻。
他将旻序抱紧,喉间难以抑制地漏出泣音。
悲鸣声被风搅碎,带着千钧重量万倾刀光,瓷裂般从灵安关飞溅而下,在岩壁中震荡出铮鸣,拨扫得血藤颤动不息。
栈道上,吊楼里,被血藤安抚陷入沉眠的人们,于昏茫中不安地动了下身躯。
像是感受到了某种毁天灭地般的浩劫,纷纷开始挣扎扭动着要苏醒。
但菌丝系于体内,到底没抵得住麻醉。
再次陷入安眠之中,原本早已枯竭的梦境竟再次有了画面,真实无比,仿佛置身其中。
众人在梦境众齐齐睁眼,左右相看间,皆从对方眼中看见了讶异——神了奇了!这竟然是个集体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