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长街折返，梁奉推着旻序在街上走。

这条长街贯穿曙城，是整个城市的中轴线，街边有屋舍有高楼，一边是聚落一边是基地。

聚落民的住所基本都是临街而建，房屋后边挡着大片农田——他们靠着基地提供的庇护所生存，农田就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

“街上怎么都没人？”旻序问。

“都忙着吧，”梁奉说，“这条街本身也很少有人会过来。”

旻序一愣:“为什么？”

梁奉毫不在意:“谁知道呢。”

旻序扭头看他一眼，没再多问。

前方突然飞来浓烟滚滚。

旻序茫然道:“是不是生态罩漏了？”

“不是，”梁奉刹停轮椅，挡到旻序身前，“你坐骑来了。”

“主～～人～～～”

一双猩红大眼破雾而出，咧着嘴口水飞扬，撒着欢从街道另一头狂奔而来，掠至近前又迫不及待地猛地一跃——

梁奉抬臂，冲它一指。

大猫瞬间僵住，像被施了定身术，耳朵一耷拉，乖乖顿在半空。

随即软乎乎地落下来，“啪嗒”一声趴成一大团毛绒绒，肚皮贴地，竖着尾巴一个劲地往前蛄蛹，两眼放光地直往梁奉身后探。

黑芒从它身上跳下来，先一步跑到旻序身侧，触角抖个不停。

梁奉等风沙落定才退开。

沙童终于看见旻序，激动得瞳孔都在颤，大眼睛里含着水光，边往前蹭边撒娇:“主人……你终于醒了呜呜呜，我就说闻到你的味道了，黑芒还死活不信呜呜呜，主人我好想你，梁奉这个坏蛋把你藏起来不让我看呜呜呜，我好想你呜呜呜，主人主人主人……”

“诶，”旻序扶额叹息，“听见了听见了，念得我头疼。”

梁奉一听就要推着人走，顺便警告性地盯了眼大猫。

沙童委委屈屈地凑到轮椅边上当爬虫，用尽各种姿势想要蹭一蹭旻序的手。

所幸这街道宽敞，被大肥猫挤着也还能走。

但刚那么大动静难免惊动人。

街边很快聚了不少人，大多是聚落民，看见旻序皆抑制不住惊喜，甚至有人当街就跪拜了下去，呼喊着索谟落下几滴情真意切的泪。

旻序撸着猫，有些不明状况。

梁奉皱着眉，眼神如刀逼退了几个试图凑上来的人。

沙童眯着眼，发出舒适至极的呼噜声，在旻序手边悄咪咪打着商量:“主人你骑我吧，你都好久没骑我了，这个破椅子有什么好骑的，你骑我嘛求求了求求了……”

梁奉难得在后边帮腔:“地上灰尘大，去沙童身上看看风景吧。”

旻序看着街边瑟缩着不敢上前的民众，又看了眼梁奉的脸色，任由他将自己抱走。

沙童终于昂首阔步，眯着眼鬃毛飞扬，威风得感觉一张嘴就能来一嗓子狮吼。

高处视野更加壮观——

光幕外雾霭如兽群，汹涌着撞击穹顶，又被无声消解。光幕内滤开荒芜，穹顶雾薄，阳光倾洒而下，照亮整座孤城。

大道笔直划开天地，左畔科技高楼林立，玻璃幕墙映着天光，洁净得不染尘埃。右畔农田绵延，农机缓缓穿行，青绿漫遍田垄，藏着破土的生机。

旻序的身体有些发抖。

梁奉坐在他身后，将他圈进怀里，下巴垫在他肩上，问他:“怎么样？”

旻序没有回答，他就自顾自说下去。

“这地方叫曙城，曙光之城的意思，我觉得寓意很好。”

“你看外边沙暴狂风，里面永远安宁，像圣经里的伊甸园，重要的是每个人都珍惜当下。”

“基地知道能源有限，不会再丢下谁离开，聚落解决了生命威胁，有漫长的生命可以构建未来。这是所有人扎根的地方，一切都在向好，大家资源共享，互相慰藉，也就不会有人焦虑有人迷茫。”

“我还替你平反了地洞的事，审了夜鸮一个月才知道，那就是你用尸身研究微生物的实验室对不对？夜鸮故意把那地方‘布置’成可疑的样子误导我们，这件事我该向你道歉。”

“我还在聚落给你建了座独栋，等你恢复好了，照样可以当他们的索谟……不然‘统帅’让给你也行，说实话我不喜欢你当‘索谟’。”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连续不断，像早就打了八百遍腹稿，话到最后快要掩饰不住颤音，停顿了一会儿才又说:“曙城的面积会随着生态罩刷新而不断扩张，曙城的一切都会往更好的方向发展……”

“曙城”是他用六年交出的答卷。

“现在这样……你还满意吗？”

说这句话时他看着远处的墓园，声音极近地响在旻序耳边。

旻序坐在他身前，早就看见道路尽头的那一处荒凉——

石碑森森而立，高墙围出一方与世隔绝的死寂。明明是朗日当空，光落在那里，却像被尽数吞吃，只余下一片化不开的阴霾，杳无人迹。

那是独属于梁奉的徘徊之地，是他甘愿困守的囹圄。那里有梁奉六年来的一切，出了墓园没有他容身之地。